當人工智慧（AI）從「聊天工具」變成日常生活的決策顧問，責任界線該如何劃定？中國字節跳動旗下AI應用「豆包」最近又一次站上風口浪尖。 浙江省嘉善縣史姓男子的母親於今年4月17日去世。家中原本請了風水先生，算出4月20日是黃道吉日，但史先生覺得母親過世後第四天屬雙數，不符當地習俗，轉而詢問豆包：「媽媽今天去世，什麼時候安葬最合適？」 豆包回答，按照當地習俗與黃曆，最穩妥的推薦是4月19日。史先生採納後通知親友，事後再問一次，豆包卻改口說4月19日並非黃道吉日。此時通知已發，臨時改期不切實際，他仍在19日辦完喪事。 不久後，家中一名親戚發生嚴重交通事故。家人開始抱怨「安葬日子不對，破壞風水」，家庭關係因而緊張。史先生認為自己因信任豆包而判斷失誤，先向營運方北京春田知韻科技有限公司（字節跳動子公司）投訴未果，決定提告，要求賠禮道歉並賠償損失。案件已由嘉善縣人民法院以「網路侵權責任糾紛」開庭審理。 更諷刺的是，史先生不熟悉法律，起訴狀與訴訟步驟幾乎全由豆包協助生成。他受訪時坦言：「怎麼告、告誰、一步一步怎麼弄，都是豆包教我的。」 浙江省嘉善縣史姓男子與豆包的對話，豆包還「承諾」給他補償。（翻攝自小紅書，田暢提供） 不是第一次被告：AI回答「太真誠」的代價 這並非豆包首次因回答引發訴訟。今年5月，有用戶詢問機票退票規則，豆包明確表示可退票、手續費僅5%。用戶未再核實便操作，實際卻被扣40%，損失約600元。面對質疑，豆包曾「承諾」若無法追回費用將自行賠付，並生成「賠付承諾書」，到期後卻解釋「自己是AI，無法轉帳」。用戶同樣提告，且起訴書也是豆包幫忙寫的。 根據中國商業信息網站天眼查顯示，春田知韻目前作為被告已涉及至少9起案件。用戶協議明確寫道：軟體生成內容僅供參考，不構成專業建議；用戶依此作出的判斷與後續操作，後果與責任由用戶自行承擔。 律師多認為，此類案件原告勝訴難度高。必須證明平台有明確過錯，且該過錯與損害（如車禍）有直接因果關係，單純「AI給錯資訊」難以構成賠償要件。格式條款是否加重用戶責任、警示是否充分，仍是爭議焦點。 3.82億月活背後的甜蜜與負擔 QuestMobile數據顯示，2026年6月豆包月活躍用戶（MAU）達3.823億，年增172.1%，穩居中國AI原生App第一，遠超第二名千問（1.672億）。人均月使用次數76.7次、時長143.7分鐘，均大幅成長。它早已不是偶爾打開的工具，而是許多人的高頻生活助手——寫文件、查資料、整理合同，甚至選日子。 今年7月底，字節跳動把飛書的產品團隊與豆包整合；8月，又進一步將旗下AI程式開發工具TRAE、智能體平台扣子（Coze）等團隊納入豆包體系。8月25日，字節正式推出面向生產力場景的「豆包工作」，把豆包從一個「會回答問題的AI」，推向一個「可以替人完成工作的AI」。 字節跳動官方公布的產品方向包括任務拆解、工具調用，以及持續推進複雜工作流程；產品並且與飛書深度整合，讓AI可以利用企業內部的文件、會議、聊天及其他工作情境。 字節跳動靠先發優勢與自身流量，讓豆包長期霸榜下載榜。但巨大用戶基數也帶來現實帳單：算力成本高昂，日常收入主要靠電商佣金，曾有報導指每天2億多人使用、日收入卻不足百萬元。今年6月豆包推出專業版（月費68元起），主打複雜辦公場景，日常功能仍免費，採取典型「免費獲客、付費深化」策略。 對一般消費者而言，每月支付一筆AI訂閱費可能還需要考慮；但對企業來說，如果一個AI Agent可以替員工節省數小時工作時間，甚至直接完成一部分原本需要人力處理的工作，那麼「AI訂閱費」就可能被重新定義成「人力成本」。 相較之下，字節旗下視頻生成模型Seedance已展現更清晰商業化路徑，毛利率與收入表現遠優於豆包。這形成有趣對照：龐大C端流量池，未必能快速轉化為穩定營收。 AI走進現實決策後的責任灰色地帶 當AI每天服務數億用戶，即使大多數人只用來寫文章、生圖、查資料，仍有一部分人會把它用於醫療、法律、金融、出行，甚至家庭大事等高風險場景。用戶愈多，AI回答進入現實生活的機率就愈高；一旦出錯，問題就從「產品體驗」變成可能的賠償、侵權與訴訟。 豆包的「真誠直白」風格曾是賣點，卻也讓部分用戶過度信任。史先生的案例荒謬之處在於：同一AI先給出建議、再改口、最後還幫忙寫控告自己的起訴書。這不僅是技術幻覺或知識更新問題，更凸顯當前AI產品在「高風險領域」的警示與責任機制仍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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