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发达国家送外卖的中国女孩们:活少,钱多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社交媒体上,博主“四十在飞行”的工作令人十分艳羡——在澳洲工作几个月,再给自己放一段长假环球旅行,用打工的钱看更远的世界。
近几年,去国外打工度假成为许多年轻人向往的一种生活。有人厌倦了办公室里的重复,有人想要离开疲惫的就业环境,有人试图换个地方冒险,重启人生。
承载这些期待的,是一张打工度假签证(working holiday visa),简称WHV。在签证有效期内,他们可以在澳大利亚或新西兰一边度假一边打工。
每年澳大利亚给中国的WHV名额只有5000个,以抽签形式发放。官方公布的2025—2026年度数据中,截至2025年12月底,已有42149份中国抽签登记。申请者要交120元的“入池费”,中选后,才能正式递交签证申请。
低成本、高时薪,和漫长的自由假期,是社交媒体对打工度假的滤镜。
“视觉志”采访了三位正在经历这种生活的打工度假者。
她们带着不同的期待来到澳洲。落地第一关,就是背上外卖箱,跑100单外卖,拿到Uber的新人奖励,赚到第一桶金。
取餐、认路到敲响陌生人的家门,从游客变为城市的工蚁,她们逐渐清晰,要过上想象中的生活,需要付出多少劳动。
她们希望,这种劳动能为自己换来一些积蓄,并重启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01 落地第一关:送外卖
肆琳刚到悉尼时,总觉得海边的沙滩和公园的草坪上“长满了各种人”。工作日也好,周末也好,有人在认真看书,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坐着和朋友聊天。没有人拍照、看手机,只是把时间浪费在书和风景上。她记住了悉尼的海,觉得这里的生活节奏很慢。
95后的肆琳来自福建,出国前,她在云南大理一边旅居一边帮朋友做民宿管家,后来又在北京做了将近三年运营工作,周末还经营摄影兼职。
她曾背包旅行去过不少国家,不过大多以游客的身份停留。2024年底,她幸运抽到WHV的名额,2025年6月,她来到澳洲,想知道在这里一边打工一边度假,日子会有什么新的体验。
跑外卖通常成为落地澳洲的WHVer的第一份工作。国外的外卖软件Uber Eats规定,只要跑够一百单,就可以拿到一笔丰厚的新人奖励。跑完100单,收入能有1万多人民币。在找工作的过渡期,这是能快速上手、低成本攒下第一桶金的性价比之选。
她没多想,冲着新人奖励,在Uber的骑手端注册了账号,上传身份证明、无犯罪证明和签证资料等等,核验工作资格,等待平台免费寄来亮绿色的外套、外卖箱和手电筒等装备。
大多时候,她去邦迪海滩附近跑单,这里是澳洲著名的一处景点。肆琳原本就喜欢骑车,她租了共享电助力单车,背上外卖箱,脚下一蹬,吹着海风。天气好的时候,沿路是蓝天白云和波光粼粼的海景。
有时,接到的订单会把她带进一些平常不会去的居民区。居民家的院子种着花,有的沿墙长成一整面,安静的街道通向一户户人家的门口。某些街道人烟稀少,骑车经过时心情开阔。
有些顾客会站在门口等餐,肆琳把餐递给他们,会收到一句平常的道谢,“Have a nice day!”祝别人度过美好的一天,是这里常有的问候。
澳洲的Uber系统并不会因为送单超时扣外卖员的钱,但会影响平台上显示的准时率,顾客、商家都能看到,从而有几率影响系统配单。
除了新人奖励,平台在跑外卖时还会发放奖励,只要送满相应的单数就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收入。因此,平台的奖励机制仍会让骑手忍不住在安全和收入之间衡量。
肆琳通常不会在夜晚送单,她觉得不安全,除了一次例外。一个冬天的雨夜,已经是晚上8点50分了,但平台的限时奖励要求赶在9点之前把汉堡送到,否则奖励就会失效。
那晚下着暴雨。平台寄来的衣服有防水功能,但她仍淋成了“落汤鸡”。送完一单,她找地方躲了躲,等雨势小些再继续。
任务快完成了,这时停下来,她觉得很亏。共享单车有规定的停车位置,停好以后,她还得步行找楼。着急赶路的肆琳没看见人行道与马路之间的台阶,摔了一跤,手和脚磕出了淤青,“就差那么个几分钟,你就想跑一跑。”
在送完100单、拿到新人奖励后,肆琳便停止了这份工作,转而去做更稳定的长期工作。

肆琳跑外卖时路过的居民区/受访者供图
海钰在跑外卖期间,每天都靠平台的奖励激励自己出门送单。
她发现,一天下来她跑了10单,一共在线7小时9分钟,总收入150澳元中,拿到的配送费是70澳元,但奖励有80澳元。跑了15单,奖励就能有100澳元。如果没有这些奖励,送外卖的工作便没有这么诱人。(注:1澳元约合4.7人民币)
这个24岁的湖南女孩在2026年8月来到澳洲,当时Uber的新人奖励从500澳元涨到1000澳元(约合4700元人民币),于是落地的第二周,她便开始跑外卖。
她对这份新工作颇有热情,连防晒手套、面罩都提前在国内准备好了。平台寄来的装备一到,她穿上衣服便迫不及待地点开接单软件。一上线,一个距离四公里多的订单立马弹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拒绝,连下线按钮都找不到。
开始接第一单时,她挑了个一点多公里的短途,打算走路送。到了目的地,前门却找不到顾客。她拨通电话,用英语问位置,才知道人家在后门。这一单走了1.7公里,用时21分钟,挣到6.07澳元。第一天,她步行送了四单,摸清流程后,第二天便换成了共享电助力单车。
送了两三天后,她再坐上硬邦邦的车座,屁股和大腿一齐疼。路面稍有不平颠簸,她疼得想立刻回家,“路上的每一颗石子对我的屁股都是一场考验。”晚上夜骑时路灯昏暗,她摔倒过两次,膝盖上磕得青青紫紫。几位一起送外卖的同伴,腿上也都青一块紫一块,甚至想不起什么时候磕过。
餐厅也不好找,国外的地图软件定位并不精确,地图把人带到商场便结束了指引。海钰只能看着店名,慢慢摸索餐厅到底在哪一层。刚开始送,她总会因为找不到地方而迟到,好在大部分顾客都会给予理解。

海钰送外卖时的共享单车和装备/受访者供图
海钰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她接连送了三个单子,等送完看到收入,她感觉数目不太对劲,才发现多了50澳元。因为是三连单,她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户人家给的,也不知道原因。和房东聊起时,阿姨说:不用纠结,也许人家就是想给你。
花了10天,她才把一百单外卖送完,账户里的配送费、任务奖励和新人奖励合计2579.87澳元(约合1.2万元人民币)。
送完第100单的那天下午,天气晴朗,她给自己买了杯奶茶,穿着外卖服躺到公园的大草坪上,晒了很久的阳光。
02 系统之间
塔塔落地澳洲的第一周,住在悉尼的市中心青旅。落地当天,她把银行卡、电话卡等日常事务办好,便去附近的公园和博物馆,开启了游客模式。
那一周,她走遍了悉尼著名的景点,在邦迪海滩看层叠的白浪,在达令港看升起的烟花,在马丁广场看廊顶悬着的“哈利波特飞天信”。有时逛完商场,回头一看,门口竟有像教堂一样的彩窗。
在2026年8月来澳洲前,这个27岁的女生已经在新西兰体验过打工度假的生活。这次来悉尼,她没打算长留,想着只待一个月,然后去澳大利亚的偏远热带小镇北领地“集签”。
所谓“集签”,是按照澳洲签证的要求,打工度假者通常要在持第一年签证期间,在指定偏远地区完成至少三个月的特定工作,才能延续第二年的签证。申请第三年,则通常须在持第二年签证期间完成至少六个月,最长可在澳洲停留三年。如果还想继续留在澳洲,就需要转为“学签”、“工签”或获得“永久居住签证”。
买好离开的票,塔塔待在悉尼的时间还剩三周,正好用来跑一百单外卖拿新人奖励。和海钰一样,拿到平台寄来的装备,她便在邮局的路边穿起来。上线软件时,三个连单忽然弹出。陌生的地名、难找的路线,怎么同店家、顾客沟通,也还没想好,她连内容都没看清便拒绝掉了。
拒完单,她回家查攻略,研究怎么找路线、哪里订单多距离短,经群里的朋友介绍买了共享单车周卡,才重新开始送单。

塔塔穿上装备/受访者供图
从悉尼的游客,变成奔波其中的劳作者后,塔塔才摸清这座城市的全貌。
悉尼的路况复杂,陡坡和小路很多,有些地方没有自行车道,自行车要跟机动车共享道路。有时甚至会不小心骑自行车到高速上,或是被导航带到礁石边一条通往海里的小路。作为游客,可能会对此报以宽容,但对劳动者来说,就会变得比较残酷。
有一次,她给当地“邦迪海滩”附近的住户送超市的杂货,谷歌地图上明明有岔路,她骑车来回找了两趟都没看见。她停下车,步行去找,才发现那是一段很陡的楼梯。她只好停下单车,爬上长长的陡坡,途中不忘给顾客发去消息解释。
顾客表示理解,等她气喘吁吁地到了,还让她歇一会儿,为自己家住得高向她道歉。离开后不久,她在系统上收到了10澳元小费。

塔塔和同伴遇到过的路况/受访者供图
Uber地图的灵敏度很差,有时连是不是朝着正确方向前进都拿不准,塔塔只好把地址输入谷歌地图和苹果地图一起导航。
有一回她配送一盒水饺,在导航时,不小心在谷歌地图中选了一条同名街道。因为没看清区域,她骑到市中心才发现,顾客其实在另一个区。天已经黑了,她一边发去消息道歉,一边掉头,最后迟到了约40分钟,盒子里的饺子也坨了。
好在顾客没有责怪,只是叮嘱她慢慢来,注意安全,到了放在门口就好。

谷歌地图里的同名店/受访者供图
送的100单里,塔塔60%的订单都是超时的。
大部分顾客是善解人意的,就算餐食和饮料弄洒了也表示理解,不会责怪,平台也不会扣钱。
但也有顾客会不断打电话和发消息催单,塔塔收到过两次口头上的指责。虽然没有影响单费,但心情也因此不太美妙。
遇上两三个订单连在一起、自己又送得慢的时候,便可能有两个顾客同时发来消息,问她在哪里,催她快一点。
她一边对照地图辨认路线、骑车赶路,一边要读懂顾客发来的英文消息,思考怎么解释,有时还要去问ChatGPT怎么回复。后来她索性把几句常用的说法存进备忘录。

塔塔的备忘录/受访者供图
平台上看起来只有八百米的一单,实地骑过去,可能是一整段接连不断的60度陡坡,即使用的是电助力单车,也十分吃力;另一些市中心的短途单,距离不远,但要绕路、避让行人和车辆,经过几个彼此不衔接的路口,被相邻的红绿灯不断拖延脚步。
外卖软件的预估时间自然只计算最短路线,并不会将等红绿灯、绕路的时间算进去。如果不闯红灯、老老实实走自行车道,似乎根本不可能按时送达。
塔塔原本想得很清楚,这笔短期收入不值得拿受伤的风险去换,迟到也不会直接扣钱,可她仍会在顾客催促时,忍不住压榨自己加快速度。有时红灯还未变绿,但她看见旁边的人已经先行,也便跟着闯了红灯。
在前后左右密集的交通灯和车流之间,不熟悉澳洲交通规则的她,常常判断不准下一辆车究竟会从哪里来。几乎每一单,她都会陷入犹豫和纠结:看起来没车,要不咬咬牙冲过去;还是等绿灯吧,万一有车在这时驶来怎么办?
如果顾客住在商家稀少的居民区,花半小时爬坡送过去,周围没有下一单可接,她就得再花时间骑回热门商圈;这时她和群友会互相避雷,哪些地方坡多、商家少,不值得花时间去。
澳洲的雨季常常一言不合就突降暴雨,如果这时还在路上送单,一定会被浇透,只能在居民区找狭窄的屋檐避雨。海钰就有过下雨被困在顾客家门口、最后全身湿透哆嗦着回家的经历。
塔塔也遇到过风雨交加的天气,悉尼道路旁的树很高大,有一次,被风吹断的树枝一整块砸在她的车前,她被吓得惊慌失措,单车骑过去时明显踉跄了一下,车身跟着倒下,她整个人斜摔到地上。
她的小腿被那辆看着像普通单车、实际却很重的共享电助力车压住,当时她没有觉得特别疼,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就继续送单。回家洗澡时,她才发现腿上已经红紫了一大片。那块淤青一直到她离开悉尼、去了北领地,才逐渐消散。
塔塔说,她已经不算送外卖很努力的那一群人,只是为了拿到新人奖励,送完100单就收手不干了。
一起拼共享单车的群里,不乏有追求准时率的群友,认为系统会因为准时率高而优先派送更多好单。
有群友会在下雨天没有骑手接单时,为了高额单费冲出去送单;还有群友分享自己送单途中正常走路却遭遇车祸,被车撞得整个人飞出去,下唇被牙齿咬得大出血,不得不报警。
塔塔没有办法接受为了送一单的钱,去冒身体受伤的风险。在澳洲生病很麻烦,会面临失去收入来源、影响打工集签计划、治病难等问题。
“但即使像我这么小心的人,都因为送外卖受了伤的话,我觉得(送外卖的)大家可能也都多多少少会受这种伤。”塔塔说。
外卖员在澳洲算是收入最低的工作之一,但好在Uber对外卖员的保障很完善,不仅超时不扣钱,距离太远的订单可以拒接,如果遇到感到不安全,或是其他紧急情况,也可以在系统上点击“feel unsafe”直接离开。
外卖员取消订单没有任何限制,比如一直联系不上顾客,或者和顾客发生矛盾。取消订单后,外卖员可以直接吃掉外卖。不过取消率太高,系统会渐渐地不给派单,或者派距离远、单费少的“烂单”。
Uber的最低单价是5澳元,最高能有20澳元以上。2026年8月17日,澳大利亚公平工作委员会还实施了一项新规,外卖员有31.3澳元(约合146元人民币)的最低时薪保障,如果收入低于标准,平台必须补足差额。
塔塔记得,自己跑外卖的第二周,因为跑满100单后就没跑了,算下来这一周的时薪不够最低标准,收到了平台约200澳元的补贴。

塔塔拍下的邦迪海滩/受访者供图
悉尼的风景很美,塔塔也曾在送餐途中看过令人震撼的晚霞,但只要手里还有外卖,她就没有办法放下焦虑,脑中不断盘算着还有多久能到目的地。
只有点击已送达后,她才有闲暇去欣赏美景。“你在送外卖的时候,其实是没有心情去看那些景色的。”
一次送外卖途中,塔塔路过了作为游客时去过的邦迪海滩。天气晴好,海滩上散坐着许多人。没有什么单子了,她退出系统、关掉弹窗,带着外卖箱来到沙滩躺下。
她把亮绿色的外卖服盖在头上睡觉,迷迷糊糊间,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中国游客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这地儿真好,你看送外卖的也在这享受人生呢。”
外卖服下,塔塔有些无奈地发笑,觉得自己可能也为“澳洲生活很松弛”这个刻板印象贡献了一份力。
“也没有很享受,我刚才送了好几单呢。”她心想。
03 未知的下一站
离开悉尼,塔塔去了北领地的一家公路旅馆做厨师。每周排班37.5小时,休息两天,基础时薪33.85澳元,晚上和周末另有加成。除了每天从工资里扣25澳元包吃住外,几乎没有其他支出。她算了算,工资发多少基本就存多少,每周能存下约1000澳元(约合4700元人民币)。
除了她本身物欲较低,北领地这个热带小镇也几乎没有可以花钱的地方。
旅馆离最近的城镇约四小时车程,宿舍有大床、电视和Wi-Fi,却连张桌子也没有。一天常常上完班、吃过饭,再回房间洗衣服睡觉,就过去了。
刚来北领地的第二天,塔塔被同事告知,旅馆外面的草坪上有一条两米长的东部黑棕蛇在缓慢爬行。她之前在悉尼的博物馆见过这个品种的蛇,介绍里写着它会致死。当晚塔塔就心生买票离开的冲动,可是她还要“集签”,来这里的交通费也将近700澳币,高昂的成本让她放弃了离开的念头。
现在,她不敢在晚上出门,去上厕所必须开着所有的灯。北领地气候湿热,很多蛇蚁蚊虫。有一次夜里,香椿虫砸到额头上,把她从睡梦里惊醒,她开灯发现天花板缝隙和角落里还有不少,半夜爬起来抓了两个小时的虫。

塔塔在北领地住的房间/受访者供图
刚进后厨时,塔塔每天脑子里都塞满要记的东西,早晚班各有一套流程,出餐单上所有的菜排在一起,她得先辨认自己负责哪部分,再考虑怎么和主厨配合。
有时主厨的肉烤好了,她的薯条还没做完,等菜凑齐,肉已经冷掉,只能重新烤。虽然两位主厨都很耐心,她仍怕拖累别人;下班后,她的大脑已经过载,没有精力再和白人同事社交。
在新西兰打工度假时,她也做过类似的工作。
在新西兰最初做帮厨,同事一请病假,塔塔就去顶班,有时连干10天、12天,一天工时从8小时延长到10小时,仅厨房一份工作,每周就能做到50至55小时。
她还兼职做民宿清洁。民宿的窗外是如画一般的风景,她有时候拿着抹布擦玻璃,看向窗外,想到自己如果不做这份工作,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待在一座这样的房子里。
这份工作时薪不高,只有25纽币,但是民宿经理人很好,会开车带她往返于不同的民宿之间,路上的时间也算工资,让她能在两场清洁之间喘口气。
当时塔塔对自己的英语没什么自信,两人坐在车里,有时一路沉默,经理便主动找话题。听她说起语言上的焦虑,经理反过来安慰她:不应该觉得自己的英语不好而不自信,塔塔会中文和英文两门语言,自己却只会英文,应该羞愧的是自己;其实是他应该学些中文来适应塔塔。
这番话让她感动了很久,后来在群里,遇到同样担心英语不好的人,她就分享经理的话来鼓励大家。一开始,她就靠着许多陌生人的善意在新西兰撑下来了。
为了在新西兰攒钱,最拼的时候,塔塔辗转在三份工作之间。有时早晨醒来,手会发麻,她觉得再这样干下去身体吃不消。
社交媒体对打工度假的想象中,高薪是最吸引人的一点。但对于海外的打工度假者来说,他们大部分可以做的工作都是一些服务业和体力活,以时薪计算工资,也因此,高薪往往依赖于超长工时的累积,“手停口停”。
肆琳来到悉尼已经一年零三个月,期间她一共打过15种零工。
现在她在家楼下的炸串店做前台,每周四天,从上午十一点到晚上九点半,固定42小时工时,剩下三天和上班前后的空当,她做第二份白领工作,运营四个品牌的小红书,赶上中秋月饼销售,又要跑地推、拍素材,帮忙打包;剩下两份是偶尔的摄影工作和自媒体。几份工作合在一起,忙碌时一周总工时能达到70小时以上。
过去,她还尝试了寿司店店员、民宿管家、地推销售、仓库搬货,也做过酒店清洁工,在酒店换床单、铺床,从没想过客房清洁会那么累。这些工作,她在国内未必愿意尝试,但来到澳洲,较高的报酬让她觉得“没这么亏”。
肆琳给自己定的安排是工作三个月、旅游一个月,旅游时通过自媒体和其他线上工作获得收入。接受采访时,她已经半年没离开悉尼进行长途旅行,正准备忙完10月,把假期合在一起,在今年的最后两个月去墨尔本、北领地和新西兰,再回国过年。
她还想攒钱去南极,在澳洲的第14个月,她已经完成了存20万人民币的目标,她想再攒一些钱,顺道在南美洲好好旅行一番。

肆琳的小红书帐号
塔塔也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打工度假生活中,收获了以前从没想过的生活。
打工的间隙,她走过新西兰的许多地方,见过特卡波奶油蓝的湖泊和银河,也记得皇后镇湖畔雪山下的日落。她去学了滑翔伞,在基督城冲浪,在新西兰的皇后镇考了单板一级教练证。
她想,以后也许可以靠这项技能去别的地方工作,比起做西厨,她会更喜欢滑雪教练这份工作。
从找工作到买车,再到遇上冲突后维护自己的利益,起初需要查攻略、找人问的事,后来她一件件自己独立完成了。
“我原来其实是可以做成这些事情的,我原来是能够成为一个独立自信的人的。”她的信心由此不断建立。
过去在国内找工作时,她会因文科专业、已经不是应届生而怀疑自己的价值;如今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系统里找到工作,一边能养活自己,一边安排旅行,让她重新认识了自己。
“在一个完全没有人认识的英语国家,我都能靠自己找到工作、交保险、买车、旅游,我会觉得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我都有活下去的能力。”
塔塔想先争取一个澳洲的长期身份,把它当作“兜底”,有机会再去日本(专题)北海道做滑雪教练,或去别的国家生活。
她并不急着把所有旅行愿望都兑现,去日本、去欧洲、去南极,都可以为眼下的目标让步。比起短暂地去一个地方看一看,她更想在那里工作、生活,看看是否适合自己长期待下去。
在新西兰转为工签的第一年,她积攒了接近五周的带薪年假,回国度假休息,工资照常进账。父亲看她整天无所事事,问她是不是该找工作了,她说自己现在还有收入,“我现在工资不一定比你低”。
除此之外,塔塔还有10天的带薪病假,在国外休病假也不需要说明身体哪里不舒服,老板通常不可以过问。第一年休不完的病假,可以累积到第二年。
“但这些并不代表working holiday的全部生活。”塔塔说,她不想将这些作为WHV的宣传。
“人其实是需要度假去度过痛苦的。”然而,湖泊、雪山和海浪之外,还有上完班就只够睡觉的日子,也有努力想加入同事的聊天,却始终觉得存在一层文化隔阂的时刻。
她也经历过深夜痛哭,只能找ChatGPT说话的时候;想过要不就算了,回国靠存款休息一阵也可以。

塔塔在芝加哥(专题)滑雪/受访者供图
塔塔很反对社交媒体上关于“打工度假可以让人重生、暴富”的宣传论调,她清楚,光鲜的度假照片下,是一个一个亟待解决的生活难题。
在新西兰认识的一位朋友让塔塔耿耿于怀了许久。在离开新西兰,她曾陪那位朋友去看病,朋友因为天气冷热交替,发烧了两周,但因为澳洲医生检查的不重视,朋友病情加重,不得不进了急诊。最后,高昂的费用让她只能回国治疗。
塔塔很担心,如果只分享那些光鲜亮丽的部分,让人盲目出国,却没有让他们过上满意的生活,甚至碰上无力应付的风险,她会有负罪感。
海钰出国前在北京做设计工作,同事关系简单,只是厌倦了每天重复的生活,觉得没有成长空间。她没想到,换了国家、换了工种,仍会遇上自己不喜欢的职场关系。
在第一家餐厅里,一次关于排班的争执中,店长打电话斥责了海钰约十分钟,她从只言片语里,怀疑同事在背后传了小话。她给店长发去解释,却没有等到回复,便觉得没必要再费口舌,做了一个月后便辞掉这份工作,转去另一家已经在兼职的餐厅。
肆琳在悉尼的第一份寿司店里也被华人(专题)老板PUA过,“我在国内上班都没有被PUA过,怎么来澳洲能被PUA呢?”
许多来到澳洲打工度假的背包客会发现,如果只是想逃避国内的职场,那么在国外也可能会遇到相似的问题,好的同事老板是概率问题,WHV无法抹去原本的人生难题。
2026年9月17日,澳洲政府针对WHV宣布了要改革的消息,第二年、第三年的签证开始引入抽签制度。整体趋势是控制临时签证人数、提高长期停留门槛。
截至10月30日,该项改革的实施日期和过渡安排仍未明确。一些打工度假者陷入了担心:如果改革落地,在偏远地区做完几个月工作,最后仍可能因为抽签,拿不到下一年的签证。
海钰刚到澳洲一个月,原本打算再做两周服务员便辞职去集签。新规消息传出后,她的计划也被打乱了,纠结还要不要集签,不知道下一站通往哪里。她觉得自己像浮萍,虽然享受了自由,但脚下虚浮的感觉又让人迷茫。

海钰写下的日记/受访者提供
最近几周,她在餐厅当服务员,每周工作40至50小时。同事关系简单了,体力活的劳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不像以前做设计时,脑子里的疲惫很难随着下班结束。
但她也说是因为自己心态比较好,平时有健身的习惯,能够接受端盘子和送外卖。体力活的劳累很难用语言描述,远不及亲身感受。
翻看以前的照片,她会想念国内的小猫、家人和爱人朋友,也想念某种熟悉的生活状态,但她并不后悔出发。
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长久留在澳洲,也不想为了获得永久居留投入过多精力。如果碰巧有合适的工签机会,她愿意多待几年;如果待不下去,也可以回国,或者换一个国家。
离开澳洲以后做什么还没有答案,至少目前,她已经不打算再回去做设计师。
她最憧憬的生活,是在工作之外,可以去赶海、游泳、潜水。采访那天,她坐船出去游玩,又想起念念不忘想考的潜水证。
以前在海南,她上过两三节潜水课,如今看着悉尼清澈碧蓝的海水,她总忍不住想要跳下去。等考完潜水证,她想着一定要潜下海,亲眼看看这里的水下和海南究竟有什么不同。
*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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