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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垃圾真不够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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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罗湖银湖山脚下,有一座垃圾堆成的"山"快要从地图上消失了。它叫玉龙填埋场,建于1983年,1997年停用,2005年底实施封场,前后埋下大概250万立方米,总共有大约410万吨垃圾。 今年1月下旬,记者到现场时看到,原来高达110米的垃圾山已被完全削平,填埋场已被巨大的防尘布覆盖。几百米外的筛分车间里,几条巨型传送带一直在转。 按计划,开挖要在今年9月底全部完成,整个工程年底竣工。花21.7亿元,把埋了几十年的陈年垃圾挖出来,再把能烧的部分外运焚烧发电约1亿度。 消息一出,很多人头一个念头是:中国的垃圾,难道真不够烧了?从全国来看,这话还真不是玩笑。 全国城市与县城1129座垃圾焚烧厂年焚烧量达2.68亿吨,总体产能利用率约为63.22%,低于国家标准建议的70%下限,这是2024年的数据。2.68亿吨垃圾,按每立方米0.6吨算,堆起来能填满31个杭州西湖。 量已经大得吓人,可焚烧炉的胃口更大。研究机构统计,其中5%的炉子(107座)在2024年停运超过半年。 在长三角、珠三角这些焚烧厂扎堆的地方,企业之间甚至开始抢环卫垃圾的运送权。放在20年前,谁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2010年,纪录片《垃圾围城》把北京的困境摆到了公众面前:五环、六环周边400多座垃圾场,像一块块补丁贴在城市边上。那时北京每天产生约3万吨生活垃圾,处理能力只有2万吨,每天1万吨的缺口只能临时堆着,越堆越高。 这不是北京一个城市的难题。2013年,光是广东珠三角地区,城市生活垃圾日产量就已超过5万吨。 全国约三分之二的城市被垃圾包围,四分之一已经找不到地方填埋。这些垃圾累计占地超过5亿平方米,腐烂产生的甲烷可能引发爆炸,渗滤液会污染地下水和土壤,每年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300亿元。 那时候的办法很简单:能埋就埋,埋满了再挖个新坑。玉龙填埋场就是那个年代留下来的。 当年为什么不烧?不是不想烧,而是烧不着、烧不干净,也烧不起。 先说烧不着。中国的垃圾太湿,厨余常常占一半以上,混合垃圾含水率高、热值低,一堆湿漉漉的烂菜叶很难点着。 1988年,深圳建成内地第一座现代化垃圾焚烧厂,花了近5000万元从日本引进设备。结果垃圾太湿烧不旺,还得喷油助燃,烧掉的不只是垃圾,还有真金白银。 再说烧不干净。早年焚烧技术不成熟,容易产生二噁英。 这是一级致癌物,毒性是砒霜的900倍,还会在环境中长期残留。最后是烧不起。 建一座焚烧厂动辄几千万甚至几亿元。按行业数据,焚烧厂单位投资成本约为每吨83万—97万元,填埋场每吨只要10万元左右。 在环保意识还没普及、财政也不宽裕的年代,地方自然会选便宜的填埋。真正的转折靠两样东西:技术和政策。 洋设备水土不服,中国工程师就自己啃硬骨头。一是焚烧前先发酵:垃圾进厂后先在巨大的垃圾池里堆放5到7天,热值明显提高,后面烧得更透。 二是换炉型:过去的流化床容易熄火,现在主流是机械炉排炉,像一台巨型搅拌机,让垃圾边烧边翻滚、边烘干。二噁英也有了对付的办法:炉膛温度保持在850℃以上,烟气停留超过2秒,二噁英就会被分解。 据媒体报道,国内部分标杆焚烧厂的二噁英排放可以低到每立方米0.004纳克,不到欧盟标准的十分之一。技术打通了,还得能赚钱。 2012年是分水岭,垃圾发电上网电价统一定为每度0.65元,当时火电上网电价只有0.3到0.4元左右。按每吨垃圾发电280度算,卖电能收182元。 再加上地方补贴,比如陕西渭南蒲城县一家焚烧厂每吨补65元,处理一吨垃圾能收入247元。云南有个县补到每吨290元,补贴比卖电还多。 亏本买卖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大批企业涌了进来。2005年到2023年,全国城市生活垃圾的填埋占比从85%降到7.5%,焚烧占比从9.8%升到82.5%,焚烧厂从67家增加到1000多家。 住房城乡建设部在《"十四五"城镇生活垃圾分类和处理设施发展规划》中提出,到2025年底,全国城镇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能力达到80万吨/日左右,实际早就超额完成了。据专家介绍,截至2025年底,我国已经建成的生活垃圾焚烧发电能力达到每天110万吨,每年可焚烧3.6亿吨生活垃圾,但目前我国每年产生的垃圾总量为3.2亿吨。 炉子越建越多,垃圾却没跟着涨。陕西有家焚烧厂,设计日处理量3000吨,实际只收到2000吨左右,四台炉子常年只能开三台。 地方几乎不用再拿补贴招商,每吨补贴从200多元一路降到十几元,华东甚至出现了零元中标。对企业来说,补贴多少已经不重要,炉子别停就行。 再回头看深圳这个项目,账就得换个算法了。1亿度电,就算全按0.65元的标杆电价算,也就几千万元,跟21.7亿元比只是零头。 而且深圳本地的焚烧厂并不缺垃圾:2024年深圳市5座垃圾焚烧厂设计处理能力总共为18025吨/日,而实际处理能力高达18722.7吨/日,整体产能利用率约103%。可见玉龙这笔钱主要不是为了给炉子"喂饭",而是为了腾出土地。 深圳最缺的是地。当年在城郊挖的垃圾坑,现在已经在城市中心了,距离正在建设中的罗湖北高铁站仅1公里,距离深圳市民中心和罗湖口岸仅8公里。 修复完成后,这里将和玉龙新村棚改用地连成约30公顷集中连片用地,成为深圳市中心完全由政府持有的最大的一块连片产业净地,规划重点发展人工智能、生命健康、数字经济等前沿领域。今年4月,深圳市罗湖产业空间发展有限公司揭牌,市区联手统筹推进玉龙片区土地开发、城市配套建设及园区招商运营,并剑指今年底"场地移交+首开区摘地"的目标。 花钱修复一块"伤疤",换来的是中心城区一大片能发展产业的地,这笔账深圳算得很清楚。说到这儿,常有人问:既然焚烧厂都吃不饱,垃圾分类是不是可以不搞了,全部拉去烧不就行了? 当然不行,而且分得越细越好。第一,分类能提高垃圾品质。 焚烧厂缺的是"好烧"的垃圾,不是所有垃圾。把湿漉漉的厨余分出去,垃圾平均热值能提高30%到50%,发电效率也更高。 第二,分类能减少污染、降低成本。废电池、废灯管这类有害垃圾要单独挑出来,否则烧起来会产生更多有毒物质,焚烧厂还得多花钱处理烟气,划不来。 第三,焚烧只是兜底手段。垃圾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烧掉是利用率最低的一种处理方式。 要是为了保住焚烧炉反而鼓励多产垃圾、甚至停止分类,那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玉龙填埋场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 挖出来的混合垃圾要先进密闭车间,经过两级滚筒筛分、两级风选和磁选的五段式筛分工艺。生活垃圾经筛分后,轻质物进相关环境园进行焚烧,腐殖土进下坪环境园填埋,无机骨料综合利用。 这等于把几十年前欠下的分类再补做一遍,又慢又贵。如果当年就分好类,今天的治理难度和花费都会小得多。 从1983年第一车垃圾倒进山谷,到这座垃圾山被一点点搬空,前后四十多年。这二十年间,中国从垃圾多到没处放,变成了垃圾少到不够烧,垃圾焚烧行业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解了城市的"围城"之困。 不过,"垃圾荒"也给行业泼了一盆冷水:建个厂就能躺着赚钱的粗放日子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企业得主动找"饭"吃,不能只盯着日常生活垃圾,地下埋了多年的陈腐垃圾、工厂里的工业固废都要接过来,从"什么好烧就烧什么"变成"能利用的都用上",把每一份垃圾的价值都榨干。连烧垃圾都开始拼精细化了,这本身就说明城市在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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