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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炸不断,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持续隐身”

当地时间7月9日晚间,伊朗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被安葬在家乡马什哈德。哈梅内伊的长子穆斯塔法主持了安葬仪式,第三子马苏德与第四子梅萨姆也再次出现在现场。

此前一周,伊朗和伊拉克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仪式,而哈梅内伊的次子和继任者穆杰塔巴,因面临以色列的“死亡威胁”,缺席了所有公开仪式,未能送父亲最后一程。

穆杰塔巴在2月底导致父母和妻子遇难的那次空袭中负伤。在战火中完成“生死交班”后,他领导下的伊朗似乎决意不向美国让步。葬礼期间,伊朗使用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了至少三个阿拉伯国家境内的美国军事基地,以回应美军连续两日对伊朗南部沿海省份的空袭,以及对马什哈德附近铁路桥的打击。尽管双方都表示不希望全面战争重启,但6月签署、旨在结束冲突的协议已岌岌可危

最新一轮升级源于霍尔木兹海峡的管控问题。美方建议船舶沿阿曼海岸航行,绕开伊朗水域,而德黑兰则希望维持对海峡的战略控制。伊朗“科学研究与中东战略研究中心”波斯湾研究组主任贾瓦德·海兰-尼亚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德黑兰似乎愿意为此“承受战争的代价”。

在哈梅内伊时代,伊朗对美以的打击仅作象征性的回击。在穆杰塔巴时代,伊朗采用完全相反的策略:对每一次偏离协议的举动,都进行报复。随着哈梅内伊入土,他在处理与美国冲突时所特有的克制,似乎也一并被埋葬了。

威胁

7月的第一个周末,在一场有伊朗高级官员和外国政要出席的告别仪式结束后,哈梅内伊及其家族成员的灵柩被移至户外,向公众开放瞻仰。

停灵的场所德黑兰伊玛目霍梅尼清真寺,本身就是伊朗与西方多年冲突的象征。工程进度因为外部制裁延缓,历时40年建设仍未完工,大片区域仍覆盖着防水布。这个据称可容纳3万人的建筑群,在黎明前就已经挤满了人,要求对美国和以色列展开复仇的呐喊不时响起。

穆杰塔巴的三个兄弟,出现在7月5日的祈祷仪式上。在教士诵念祷文时,排行第三的马苏德潸然泪下,并用库菲亚头巾擦拭眼泪。这种黑白格纹头巾,在伊朗象征革命意识形态,以及对巴勒斯坦的支持。

公开资料显示,哈梅内伊的长子穆斯塔法是一名神职人员,在库姆神学院任教;三子马苏德和四子梅萨姆,则负责整理、出版父亲的著作;长期身处权力中枢的,是缺席葬礼的次子穆杰塔巴。他曾在最高领袖办公室协调情报和安全事务,并在多个政策领域向哈梅内伊提供建议。四个儿子之中,穆杰塔巴被视为与父亲“最为相似”的一个,两人不仅政治思想相近,也有相似的个人趣味,都钟爱戏剧、阅读和音乐。

穆杰塔巴在父亲去世8天后,被选为新任最高领袖。以色列国家安全研究所(INSS)资深研究员、前以色列国防情报局研究与分析处(RAD)伊朗分部负责人丹尼·西特里诺维茨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如果美以不发动这场战争,而是继续“极限施压”,伊朗本可能会在哈梅内伊之后选择某个“更温和的人物”。但在哈梅内伊遇袭身亡后,在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眼中,保证政权连续性的唯一方式,就是推举穆杰塔巴。

“他(穆杰塔巴)受到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强烈影响,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看到,伊朗使用武力的方式正在发生变化。” 西特里诺维茨指出,哈梅内伊过去在动用火箭弹和导弹方面非常谨慎,并且高度依赖代理人武装,而现在伊朗会向以色列发射导弹来保护自己在黎巴嫩的战略资产。

“对以色列来说,这场战争创造了一个比战前更糟糕的现实。”西特里诺维茨坦言。

按照什叶派传统,亡者应尽快下葬。哈梅内伊的葬礼原定于3月举行,但因战事被迫推迟。直到为期40天的全国哀悼期结束、美伊在4月8日宣布停火并开启谈判后,葬礼筹备才逐渐重启。5月底,专司葬礼事宜的委员会正式成立。葬礼具体的时间安排,则拖到6月下旬美伊签署谅解备忘录前才最终敲定。

7月4日,美国庆祝独立250周年纪念日之际,哈梅内伊遗体公众告别仪式开始。7月6日德黑兰送葬游行结束后,哈梅内伊的灵柩被送往圣城库姆,再运往伊拉克的什叶派圣地,最后在哈梅内伊的出生地马什哈德下葬。

除了穆杰塔巴的兄弟外,伊朗政治、军事和司法系统的要员,悉数出席了葬礼。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瓦希迪、空天军司令穆萨维,以及“圣城旅”指挥官卡尼公开现身,这在战争初期是不可想象的。高层集体露面,显示伊朗方面似乎获得了某种安全保证。

不过,风险并未完全消失。以色列是否会单独制造事端,仍是伊朗最担心的变量。伊朗国葬开始前,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还公开对穆杰塔巴发出死亡威胁。

按照传统,穆杰塔巴应该在父亲哈梅内伊的灵柩前祈祷,并以新任最高领袖的身份发表讲话。但在战争爆发后,他由于健康和安全原因一直没有公开露面,仅以书面声明对外发声。伊朗官员承认穆杰塔巴在2月底的空袭中受伤,但否认他面部毁容或截肢。

《纽约时报》引述知情人士的话报道说,穆杰塔巴曾向安全官员表示,希望参加7月9日在家乡马什哈德举行的下葬仪式,为父亲诵读祷文。但安全官员反对他公开现身,担心以色列可能借机实施刺杀,或借此追踪其藏身之处。

分歧

7月3日,战争爆发以来一直未曾“同框”的新领导层首次集体亮相,在德黑兰伊玛目霍梅尼清真寺会见前来悼唁的各国使团。穆杰塔巴年迈的岳父哈达德-阿德尔,似乎是以哈梅内伊家族代表的姿态,出席了仪式。

现年81岁的哈达德-阿德尔,曾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后首位非神职人员出身的议会议长。如今,他担任伊朗确定国家利益委员会成员。该机构负责调和伊斯兰议会与宪法监护委员会之间的分歧,并为最高领袖提供咨询。

一段现场视频显示,哈达德-阿德尔与总统佩泽希齐扬、前伊斯兰革命卫队指挥官雷扎伊等人握手时,都有短暂寒暄;但轮到负责对美谈判的议会议长卡利巴夫和外长阿拉格齐时,他只是迅速握手,并未交谈。

这一细节之所以受到关注,是因为伊朗内部因为谈判产生的冲突,近来愈来愈激烈。

6月15日,也就是美伊签署谅解备忘录的关键时期,数百名示威者聚集在伊朗外交部外,谴责这项协议,要求恢复战争。他们还点名攻击协议的主要推动者卡利巴夫和阿拉格齐,称两人是向敌人“屈膝投降”的“媾和派”。

这些示威主要由“伊斯兰革命稳定阵线”的支持者推动。这个意识形态上非常强硬的派别,控制着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广播电视台(IRIB),在议会中也拥有一定势力。其支持者普遍拒绝与西方谈判,认为伊朗只有持续对抗,消耗华盛顿继续作战的意志和能力,才能获得安全。2015年伊核协议谈判期间,这一阵营也曾激烈反对与奥巴马政府达成协议。

6月30日,IRIB突然掐断了卡利巴夫的电视采访。当时,他正谈到根据谅解备忘录解冻伊朗资产的问题。就在一天前,类似反弹也在专家会议内部爆发。由88名神职人员组成的专家会议中,超过三分之二成员联署声明,要求谈判团队坚守最高领袖设定的“红线”。数小时后,专家会议秘书处急忙澄清称,这份声明并不代表该机构官方立场,并称其“不同寻常且不合常规”。

伊朗“科学研究与中东战略研究中心”的海兰-尼亚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40天战争结束后,伊朗政权内部围绕谈判的分歧正在扩大。

伊朗一直存在激烈的派系竞争。随着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影响力在战争中持续上升,以及传统上支持改革派的中产阶级越来越远离选举政治,如今主要竞争在保守阵营内部展开。与前述反对谈判的强硬派相对的,是更为务实的一派。他们主张伊朗必须与华盛顿达成某种谅解,以缓解国家危机。

“哈梅内伊在位时,一旦派系争执升级,他会出面拍板,争议也随之平息。但穆杰塔巴如今受身体状况和安全因素牵制,处境特殊。”海兰-尼亚表示。

挑战

6月,哈梅内伊长子穆斯塔法的姻亲霍什瓦格特在接受一家改革派新闻网采访时说,穆杰塔巴之所以迟迟不露面,是因为安全专家建议他在现阶段严格保持“不可闻、不可见”的状态。他同时强调,穆杰塔巴在受伤后得到及时救治,目前“状况良好”。

据媒体报道,穆杰塔巴几乎不用电子设备与外界联络,只与能当面见到他的人接触,或通过信使传话。这种隐身策略,至今仍让美以情报部门难以确认他的具体位置。但美国方面评估认为,穆杰塔巴正“越来越活跃”地参与美伊之间的谈判。

《纽约时报》引述知情人士的话报道说,在穆杰塔巴犹豫是否批准与美国的初步协议时,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曾亲自前往他的藏身之处游说。佩泽希齐扬说,美国的海上封锁已令国家经济陷入严重困境,如果协议得不到批准,他将辞去总统职务。伊朗央行行长赫马提也致信穆杰塔巴,称政府正面临严重预算危机,如果封锁持续,关键食品和医疗物资可能在8月底前耗尽。

海兰-尼亚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美国的海上封锁对伊朗经济造成了“毁灭性打击”。一些伊朗经济专家认为,封锁造成的损失,甚至超过了40天战争本身。

美伊谅解备忘录中提到的基金,拟为伊朗重建提供至少3000亿美元,这一规模大体相当于伊朗在最近战争中遭受的损失。但海兰-尼亚说,重建基金只能缓一时之急,伊朗要真正恢复经济活力、增强国家实力,仍需更多外国投资,而这首先取决于制裁能否解除。

政府高层传达的经济压力,最终促使穆杰塔巴转向支持与美国达成初步协议。在一份书面声明中,他表示自己“原则上”持不同意见,但在佩泽希齐扬“明确承担责任”后,已授权政府继续推进。

不过,这份声明并未平息伊朗内部围绕谈判的纷争。强硬派将他的声明解读为对谈判的反对,但海兰-尼亚说,穆杰塔巴身边人士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启动谈判本身是在穆杰塔巴同意下作出的决定,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也以12票赞成、1票反对的表决结果通过了协议。因此,强硬派攻击阿拉格齐和卡利巴夫,某种程度上也等于在“挑战最高领袖的决定”。

在佩泽希齐扬政府,负责行政事务的副总统加埃姆帕纳赫也做出了十分大胆的表态。他最近表示,最高领袖的观点应由国家机构进行讨论,而不应被视为最终命令。“如果我们只是要执行最高领袖的意见,那为什么还要有议会和国家安全委员会?” 有分析指出,哈梅内伊执政时期对伊朗重大政策拥有决定性权威,这样的表态在当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6月的采访中,霍什瓦格特也提到了几则关于哈梅内伊的往事。他曾询问这位时任最高领袖,究竟是完全反对与美国谈判,还是只对某些方面有所顾虑。哈梅内伊回答说,他同意与美国谈判,甚至非常赞成建立政治与商业关系,但前提是双方相互尊重。

霍什瓦格特还回忆,哈梅内伊并不喜欢极端分子,但当有人敦促他训诫一些“缺乏见识、立场强硬”的官员时,他拒绝了。哈梅内伊解释说,如果自己站出来反对青年革命者中的极端分子,“他们可能会180度转向”,反过来与体制为敌。

21世纪初,霍什瓦格特在文化与伊斯兰指导部担任对外新闻与媒体总司长,如今是私营新闻网站法拉鲁总经理,是伊朗媒体圈的“老资格人物”。在他看来,穆杰塔巴将坚定延续其父的路线,但由于时代要求,治理方式发生变化不可避免。

葬礼结束后,穆杰塔巴很快将迎来下一场考验:选择自己的办公厅主任,并任命国家广播电视机构和巴斯基民兵组织的负责人。这些关键人事安排,将会更清晰地展现他会如何在新的权力格局中做出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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