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日是日本的國定假日「山之日」。這一天，我正坐在大阪的服部綠地公園裡，看著周遭的日本家庭帶著帳篷、便當和孩子，在樹蔭下找一塊草地坐著。有人聊天、有人吃東西，孩子在附近跑來跑去，沒有特別盛大的活動，也沒有非完成不可的行程，就是一家人好好待在自然裡，度過一個假日。 看著這樣的畫面，我突然想到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我們能不能也有一天，下班以後不用談政治？ 不是因為政治不重要，而是因為一個成熟的社會，除了記得政治、戰爭、憲政與歷史，也應該有能力共同記得一些更日常、更單純的事情。例如，我們擁有山、擁有海，也擁有森林、河流與這座島嶼本身。 問題因此不只是「臺灣要不要多放一天假」，而是另一個更值得思考的問題：一個國家究竟希望人民在共同的假日裡，記住什麼？ （林崇義提供） （林崇義提供） 假日不只是休息，也是國家給人民的價值觀 日本的假日制度裡，有「海之日」、「山之日」、「綠之日」、「敬老之日」與「運動之日」。這些日子不一定是在紀念某場戰爭、某位政治人物，或某個改變政權的歷史事件，而是把自然、健康、長者、運動與生活本身，正式寫進國民的年度行事曆。 這其實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當國家宣布「今天放假」，它不只是在告訴人民「今天不用工作」，也在默默告訴人民：今天值得我們一起記住什麼？ 韓國的假日文化則呈現另一種鮮明特色。三一節、光復節、開天節、韓文日，以及2026年重新成為公休日的制憲節，都承載著民族歷史、國家建構與共同身分的記憶。這沒有誰比較進步的問題，一個國家當然需要記得自己的歷史。 問題反而在於，當一個社會已經有能力保存歷史記憶之後，能不能進一步創造共同的生活記憶？ 臺灣也有非常豐富的節日與紀念日：二二八和平紀念日、國慶日、教師節，以及各種歷史紀念日，提醒我們不要忘記走過的路；春節、清明、端午、中秋等傳統節慶，則保存了家庭與文化記憶。這些都沒有錯。 我們的假日，似乎比較擅長回答「我們曾經發生過什麼」，卻較少回答「值得現在珍惜什麼」。但這兩者，其實可以同時存在。 擁有山海的島嶼，卻沒有一個共同的自然日 臺灣是一座非常特殊的島嶼。從中央山脈到太平洋，從雪山、玉山到臺灣海峽；從阿里山的森林，到蘭嶼、綠島的海岸線；從濁水溪、淡水河到無數穿越城市與鄉村的溪流，我們每天都生活在山與海之間，卻很少有一個共同的日子，提醒所有人：我們其實生活在一座如此特殊的島嶼上。 這並不是說臺灣沒有環境政策。我們有國家公園、有森林保育、有海洋政策，也有許多長年投入淨灘、生態調查、護溪與環境教育的民間團體。我們真正缺少的，可能不是政策，而是一個全民共同參與的時間。 一個讓城市裡忙碌的上班族、學校裡的孩子、家庭中的父母、企業員工，都可以在同一天暫時離開工作與課業，重新看見自己生活的土地。 這也是「假日」很容易被忽略的功能。它不只是讓人休息，也能讓一個社會一起做一件平常沒有時間做的事。 所以，我們需要的不是「再多一天假」 當然，談到增加國定假日，不能假裝沒有成本。企業需要運作，醫療不能停擺，交通、餐飲、製造與服務業也不可能因為放假就全部停止。 臺灣近年已經增加國定假日與補假安排，因此如果只是看到日本有「山之日」，就喊著「臺灣也應該多放一天」，其實並不是成熟的政策討論。 真正值得做的，是重新盤點我們的假日：哪些日子具有不可取代的歷史意義？哪些紀念日仍然需要全民以「放假」的形式共同記憶？哪些節日可以轉化為教育、文化或社會參與日？而哪些價值，長久以來其實從未被寫進我們共同的行事曆？ 這是一個民主社會應該有的討論。 因為假日不是不能改。如果一個社會可以修改法律、重新設計課綱、調整國家預算，當然也應該有勇氣重新思考：我們究竟為什麼在這一天停止工作？ 臺灣不需要複製「山之日」，而可以創造自己的「山海日」 如果臺灣真的要設計一個屬於自然的共同假日，我認為也不必照抄日本。日本有山之日，臺灣真正適合自己的，或許是「山海日」，因為山與海，正是這座島嶼最無法分割的兩個身分。 而「山海日」也不應該只是多睡一天。這一天，可以讓國家公園、博物館、海洋教育中心與地方文化館舍設計特別活動；讓學校與社區共同規劃自然觀察、步道體驗、河川守護與海洋教育；也可以讓地方社群重新介紹自己的山、自己的河、自己的海岸。 更重要的是，這一天不應該只有政府安排活動。企業可以鼓勵員工走出辦公室，家庭可以帶孩子去認識一條河、一座山、一片海岸；甚至什麼都不做，只是在樹蔭下坐一個下午，也沒有關係。 因為自然教育最重要的時刻，有時候不是老師講了什麼，而是孩子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 如果多年之後，一個臺灣孩子長大了，還記得小時候每年有一天，全家會一起去看山、看海，那麼這一天留下的就不只是休假紀錄，而會成為一代人的共同生活記憶。 從「紀念國家」，走向「生活國家」 臺灣民主化之後，逐漸學會面對歷史的傷痕，也學會用公共討論重新理解自己的國家。這是民主社會非常重要的進步。 但一個成熟的共同體，不能永遠只靠歷史衝突來維繫共同記憶。我們可以記得二二八，可以記得民主化，可以記得憲政發展，也可以記得那些曾經改變臺灣的人。 但除此之外，我們是不是也應該開始共同記得：我們有多珍貴的山林？我們有多漫長的海岸？我們曾經擁有過哪些清澈的河流？以及，我們準備把什麼樣的土地交給下一代？ 這其實是一個社會從「紀念國家」走向「生活國家」的過程。 國家認同不一定只能建立在旗幟、戰爭、政治人物與歷史事件之上。它也可以建立在一群人一起走過一條步道、一家人坐在海邊吃便當、一群孩子蹲在溪邊看魚，甚至只是全家在樹蔭下度過一個什麼都沒有發生的下午。 因為共同體真正深厚的地方，往往不是大家一起憤怒過什麼，而是大家一起珍惜過什麼。 我們能不能有一天，不談政治？ 回到大阪服部綠地。 今年山之日。我坐在樹蔭下，看著周遭的日本家庭。沒有人在這裡討論國會攻防，也沒有人需要在社群媒體上證明自己的政治立場。孩子只是跑著，大人只是坐著，一家人只是一起度過這一天。 也許這就是一個國定假日最容易被忽略、卻最重要的意義：國家有時候不需要告訴人民應該支持誰，只需要提醒人民，什麼值得珍惜。 臺灣當然不需要複製日本，但我們或許可以開始想像一個屬於自己的「山海日」。 不是因為我們缺一天假，而是因為這座島嶼，值得有一天被所有人一起看見。 有一天，我希望臺灣人打開行事曆，看到一個假日，不是因為某個政權誕生了，不是因為某位偉人出生了，也不是因為哪一場政治鬥爭留下了紀念，而只是因為——我們有山，我們有海，我們有一座值得一起生活、一起珍惜，也值得留給下一代的島嶼。 那一天，也許就是我們真正學會「生活在臺灣」的那一天。 ＊作者為教師、制度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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