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呒师傅的农历七月 见证牛车水祭拜传统半世纪兴衰

71岁的喃呒师傅陆荣新，自幼家贫，15岁学艺出师，主持超度、祭幽与开路等科仪已逾半个世纪。他见证牛车水搭起大棚、人潮涌动的盛况，也亲历祭拜仪式从15天缩至三天的变迁。对他而言，祭拜不仅是念经、拜神、求平安，更是为无主孤魂释一份善意，让这些被遗忘的灵魂，在一年之中能有一席之地。 （谢智扬摄）

农历七月的牛车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热闹。

香火升起，供桌摆开，柚叶、鸡、糕点、福袋一一就位，诵经声在店屋前、熟食中心里低低回荡。对许多人而言，这是一个充满禁忌的月份，对年届古稀的“喃呒师傅”陆荣新来说，却是他大半辈子的日常。

喃呒师傅是传统丧葬与民间宗教仪式中，专门负责主持超度、祭幽及“开路”等科仪的法师。71岁的陆荣新，1955年生于新加坡，祖籍中国广东三水，在牛车水“豆腐街”（原称珍珠街上段）长大。家中有八个兄弟姐妹，他排行第三。12岁那年，因为家里人口多、经济负担重，他拜师学习“喃呒”，15岁正式出师。

这份工作需要长时间站立，而他这一站，就是50多年。长年站着念经、操办法事，双腿显露岁月痕迹。在牛车水商联会的农历七月祭坛前，陆荣新的女儿忙着摆放祭品，他在旁不时伸手帮忙。累了便坐下来小歇，歇一阵又缓缓站起，继续整理祭坛。

祭拜活动从15天缩至三天

陆荣新熟悉的，不只是经文与仪式，还有牛车水一年又一年的变迁。经本地民俗文化研究者尤祥瑞的穿针引线，和蔼可亲的陆师傅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谈起从前，声音明显多了几分精神。“以前每年农历七月，我在牛车水做超过五个仪式，今年只做三四个，已经减少了。整体来说，牛车水农历七月的祭拜仪式，规模已经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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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捏出千人千面 软陶手艺人指尖有乾坤 跨越山海战火 侨批纸短情长织就成网 2009年，牛车水佛牙寺旁空地搭起一座大棚，作为农历七月的祭拜场地，规模盛大。牛车水大厦的摊主与商家齐聚棚内，共同参与中元节庆祝活动。（尤祥瑞提供） 2025年牛车水大厦里的摊主、商家在大厦内举行农历七月祭拜仪式，规模已不似当年。（受访者提供）

昔日牛车水的七月，中元节活动热闹非凡，盛况超乎想象。陆师傅回忆，早年农历七月的祭拜活动大约进行15天。靠近佛牙寺一带，还会搭起巨大的临时棚子，牛车水大厦的小贩、商家纷纷参与其盛。

说起那些大棚，他仍记得很清楚：“以前大棚要放很多天，大厦里广东、福建等籍贯的摊主，分组来拜祭，人来人往。”只是这样的热闹，需要真金白银来支撑。搭棚费用高，加上不少小贩年事已高，渐渐无力参与，大棚后来不再搭起，祭拜转移到大厦一、二楼，规模逐渐缩小；如今，一般只做三天。

牛车水的变化，也映照着鬼节在新加坡的变迁。祭拜农历七月的传统由来已久，早期南来华人在异乡谋生，为祭祀祖先，也为安抚客死异乡、无人祭拜的孤魂，形成独具南洋色彩的节俗。祭拜、普度、歌台、标福物等，也逐渐成为社区文化一部分。在陆师傅眼中，祭拜的意义很朴素：念经、拜神，求个平安。

地藏王、天公等神明都要一一拜过。中元节当天，还会准备一袋袋福袋，让参与祭拜的人带回家，“保平安，商家也盼生意兴旺。”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地上的糖果、豆腐、豆芽等供品，是用来祭拜幼童亡灵。（谢智扬摄）

对无主孤魂释一份善意

陆荣新强调，农历七月不止是求福。他指着祭坛旁地上的糖果、豆腐、豆芽等供品说，这些是祭拜幼童亡灵的。他认为农历七月的意义其实很暖心，那是对无主孤魂的一份善意，让那些无人祭拜的“好兄弟”，一年之中有一席之地。

不同籍贯的人，也留下不同祭拜习俗。陆师傅说，福建人拜牛羊，广东人以鸡为主，也会拜发糕。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有些印度人也拜华人的神，就像有些华人会供奉印度的神。”

牛车水向来是一个多元族群交融共生的地方。只是这样的热闹，正在慢慢褪色。问他，若农历七月的民俗活动日渐式微，甚至有一天消失，会否感到惋惜？他沉默片刻，语气平静：“这是时代的趋势。”

陆荣新师傅在祭拜前，帮忙布置祭坛。（谢智扬摄） 由于年事已高，陆荣新在布置祭坛时，累了就坐下来休息。（谢智扬摄）

他没有责怪，也没有叹息，只是望着眼前的祭坛，缓缓说道：“很多人若不是小时候或年轻时接触过这些，恐怕年长后，也不会去重视。”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人听见岁月的重量。

陆荣新从12岁开始学喃呒，曾跟随胡耀明、胡炎强、胡育成和何瑞生等师父学习。除了农历七月，他每年也做清明法事，平时在城隍庙工作。过去，他曾在庙里为夭折的胎灵办冥婚，如今已很少见。

做了大半辈子法事，他最希望把农历七月的什么传给下一代？

他想了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淡淡地说：“这要看个人的心得，什么宗教都好，有心就好。”一句“有心就好”，或许就是他留给这个时代最朴素的答案。

也许，对陆师傅来说，真正需要留下的，不是某一种祭品、某一场歌台，而是人们在城市越来越喧闹、传统越来越安静之际，仍愿意为离去的人点一炷香，为无人记得的灵魂，留下一份饭、一杯茶、一点善意。

也许，香火尚在，喃呒师傅的故事，便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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