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现实政治 学者倡以文明大同理解国际秩序

王斑教授拥有横跨中西的学术背景，他主张跳出现实政治的单一视角，从美学与文学出发重新理解当今国际关系。 （受访者提供）

长期以来，西方主流国际关系论述多被冰冷的现实政治（Realpolitik）和狭隘的“文明冲突论”所主导，但在比较文学和美学学者王斑的学术图景中，世界大同从来不是无源之水，而是跃动在人类共通的感性纽带中。

美国斯坦福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暨比较文学系威廉·哈斯中国研究讲席教授王斑上世纪80年代从北京外国语大学取得硕士学位后赴美深造，拥有横跨中西的学术背景。他深耕比较文学和美学研究，但也经常触及历史和政治议题。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他阐述了自己如何通过美学和文学来理解国际秩序。

他说，美学是“情感学”，研究人的感觉和感情，探讨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以及人和外在自然、天地万物之间的感应和沟通，文学则是这种审美体验在文字媒体上的表达和交流。

而人的情感生活并非私密的，它直接涉及人与社会的纽带、群体性与归属感，这种由情感维系的人的社会性，会升华到民族国家层面，甚至延伸到跨国和跨文化的交往中，深刻影响不同文化之间的关系。

王斑说，因此，“‘人是社会情感动物’这个命题会引向‘人是政治动物’这个命题。这就是为什么美学可以透视社会关系，透视它是健康还是病态，是美还是丑。”

延伸阅读

王斑教授开讲 谈东西文明冲突和天下大同 美国斯坦福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及比较文学系威廉·哈斯中国研究讲席教授王斑，长期从事比较文学、中国美学、创伤与记忆等研究。（受访者提供）

作为国际政治的两大主流世界观，以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为代表人物的现实政治学派，主张将国家利益和生存视为处理内政外交的最高原则，认为国家政策不应受到情感或道德伦理左右；美国学者亨廷顿提出的文明冲突论则将冷战后的国际冲突，归因于不同文明之间难以调和的文化和宗教身份差异。

王斑指出，这些论述否认了良性互动政治的可能，否认了人可以和平共处、互惠互利、美美与共，国家为了扩张领土、争夺资源和维护自身利益不断斗争，使国际关系成为充满竞争和对抗的零和游戏，“任何文化输出和交流都被认为是包藏祸心、别有企图”。

王斑对此深有感触，因为他2011年曾参与斯坦福大学成立孔子学院的全过程。他说，斯坦福孔子学院拥有独立管理权，资助靠一个由中国国家汉办与加州科技资本联合组成的基金，主要开展学术和艺术交流活动，不像别的孔子学院，“没有中方派来的领导，也没有中文教学的项目和汉办指派的中文教师”。

但随着2018年中美关系恶化，美国政府开始加强对孔子学院的审查，甚至派人到斯坦福仔细检查相关个人电邮和各种文件。王斑说，尽管没有找到能证明该学院从事“文化渗透”的证据，斯坦福最终仍因面临失去政府科研资助等压力，于2022年前后停办孔子学院。

他对事态发展至斯感到遗憾，因为停办后，大学里与中国文化和学术相关的交流活动大幅减少。“孔子学院做的事情都非常好，都很受欢迎的，可是被认为是要给美国人洗脑，所以就被废除掉了。”

这段经历反映出紧张地缘政治形势、泛安全化逻辑如何延伸至并妨碍了文化交流。但王斑强调，跨文化交流不意味着要取消或废除法律和行政意义上的国界，也不是要放弃国家利益，而是“象征性地淡化国界”，为“共情、共感、共荣、共生”开拓想象空间、构建求同存异的缓冲地带。

他说，如果缺乏这种乌托邦想象，国际政治只会陷入你争我夺的泥潭，“人类很快就会变成自相灭绝的异托邦”。而努力学习和沉浸于异乡异邦的多元文化当中，能使我们和他人建立亲密、感情的联系，这个审美体验是通向大同文化的桥梁。

人类命运共同体与天下大同

王斑倡导的天下大同理念，与中国官方提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有相通之处。

据中共中央机关刊物《求是》，“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一论述主张国家不分大小、强弱、贫富都是国际社会平等的一员，应携手应对挑战、实现共同繁荣；推动不同文明和谐共处、相互成就，摒弃“文明冲突论”“种族优劣论”“国强必霸论”。

这个由中共总书记习近平提出的理念，已在2017年10月举行的中共十九大写入党章，成为北京“大国外交”的思想基础，但它也常被质疑者视为中国试图挑战现有国际秩序的战略修辞。

“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一论述由中共总书记习近平提出，已成为北京“大国外交”的思想基础，但它也常被质疑者视为中国试图挑战现有国际秩序的战略修辞。图为习近平（前排中）7月17日在上海举行的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开幕前跟与会的各国领导人合影。（路透社）

王斑认为，人类命运共同体与西方倡导的全球化相似，都是以互利共赢为目标。吊诡的是，中国提出类似主张时却备受质疑。

在他看来，这种反差反映了东方主义和现实政治的双重逻辑：一方面是将中国文明视为一个“他者”，与普世文明不相融；另一方面则担忧中国正试图削弱西方霸权、以“普遍性”的名义谋求自身利益。

与此同时，王斑提醒，中国政府近二三十年通过媒体、文化机制大力弘扬传统文化，积极培养软实力，但有些人将这和中国崛起联系起来，造成一种误觉与所谓的大中国思想，过分张扬中国文明的特殊性，“好像中国文化一枝独秀，没有人可以比”。

他认为，要让中国的大同理念跨越东西方之间的信任鸿沟，应更多强调中国文化如何融合、吸收和借鉴其他文明。“不要老是说自己怎么样比别人更厉害、更强”，应该是“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中国开源AI突破数字铁幕

随着中美大国角力加剧，人工智能（AI）已成为两国科技博弈的最前沿。双方正不断收紧对这一关键技术的出口审查和交流限制，使双边科技领域的“数码铁幕”日益加深。

但王斑认为，中国开源AI的持续发展和普及，有望打破这道“数码铁幕”。

王斑说，中国开源模式背后的理念实际上是一种“技术大同”，承认知识是人类的公共财产；相比之下，西方闭源模式更强调知识的私有属性和所有权，就像古代武门宗派为了保护核心竞争力，防止“武功秘籍外泄”。

此外，王斑还强调，中国AI的发展实际上就是中美技术交流的成果。

他解释，许多中国AI和晶片制造领域的专家都曾在美国留学或工作，不能简单地将中国AI的发展归因于“中国人比较聪明”，这种说法“非常没有意义”。

王斑在新开讲

“陈六使中华语言文化教授基金”公开演讲系列今年邀请王斑，以“文明冲突和世界大同”为题发表中文演讲，目前名额已满。演讲由南洋理工大学人文学院中华语言文化中心、南洋大学毕业生协会和《联合早报》联办。

王斑还将在南洋理工大学发表题为“人工智能、情感劳动与生命的死境”的英语演讲，探讨AI如何挑战人们对“人”的传统理解、模糊人与机器的界限。演讲将以线上和线下方式同步进行，讲座和报名详情如下：

日期：2026年9月11日（星期五）

时间：下午4时至5时30分

地点：南洋理工大学新加坡福建会馆楼（SHHK）5楼会议室（#05-57）

48 Nanyang Avenue, Singapore 639818

线下报名链接：https://event.ntu.edu.sg/tls2026

线上报名链接：https://ntu-sg.zoom.us/meeting/register/21fU98V4RgmhCeK58t475w

若有疑问可电邮[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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