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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澤觀點:不越法理紅線,北京「不會」也「不能」武統或逼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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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到底會不會打台灣?」這大概是台灣人最常被問、也最常自問的問題。 坊間最流行的答案是一句條件句:「只要不宣布獨立,就不會打。」這句話有一半是對的,但說得太滿。本文想把它改寫成一個經得起檢驗的版本: 只要台灣不單方面改變法理現狀、美日嚇阻沒有明顯崩解、台灣持續強化能源、海運與社會韌性,而北京又仍然認為非戰爭手段有用,那麼在2030年代之前,全面登陸台灣不太可能成為北京的優先選項。 請注意這句話裡的每一個限定詞。「不太可能」不是「不會」;「沒有把握打贏」也不是「不能動手」。北京仍然有能力發動封鎖、有限打擊、奪取外島,或以海警、海關的名義進行隔離。這些手段未必能迫使台灣接受統一,卻足以造成重大傷害,也可能在誤判中升級為戰爭。 因此,比較準確的結論不是「不獨就免戰」,而是:維持法理現狀,可以降低北京動武的動機;台灣的韌性和外部嚇阻,則用來降低北京動武成功的把握。兩者缺一不可。 先拆開三個問題:想不想、做不做得到、承不承受得起失控 「不會」談的是意圖:北京是否願意下令。「不能」談的是能力:解放軍能否發動並維持行動,還能達成政治目的。這兩件事在邏輯上互相獨立——有能力的未必想做,想做的未必做得到。 但台海問題還有第三層,最常被忽略:北京能否控制行動的後果。它也許有能力封鎖幾個港口,卻未必能控制美日是否介入、航運保險是否崩潰、制裁是否擴大,或者台灣社會是否反而更加拒絕統一。 所以,「能力」不能只問「能不能開第一槍」,還要問三件事:能否維持行動、能否阻止外部介入、能否把軍事壓力轉換成政治成果。一支軍隊可以通過第一關,卻在後兩關失敗。 還必須把幾種常被混為一談的情境分開。「全面登陸」是以聯合登島作戰占領台灣;「軍事封鎖」是由解放軍以武力切斷或嚴重限制台灣對外海空交通;「隔離」通常以海警、海關或海事執法的名義,選擇性登檢、扣押或延誤船舶;「灰色地帶常態化」則包括高頻軍機軍艦活動、海警巡航、法律戰、認知戰與經濟脅迫。四者所需的能力、政治目的和升級風險都不同,不能統稱為「武統」,更不能因為「解放軍暫時打不下台灣」,就推論北京無法採取其他強制手段。 《反分裂國家法》沒有「不獨安全港」 2005年通過的《反分裂國家法》第八條,列出三種可以採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的情形:「台獨」分裂勢力造成台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事實、發生將會導致台灣分裂出去的重大事變、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 常見的誤讀,是把這三種情形理解為三把鑰匙——前兩把握在台灣手上,只要台灣不轉動它們,第三把就用不上。這種讀法經不起法條本身的檢驗。 第一種情形明確以「台獨分裂勢力」為主詞,但是否已經「造成分裂事實」,仍由北京認定。第二種採事件式表述,並沒有限定事件必須由台灣造成;北京近年的官方說法,更把「外部勢力干涉」與「台獨重大事變」並列。第三種的政治裁量空間最大。 更重要的是,法條沒有規定客觀判準、司法審查或事前公開宣告。它只規定非和平措施由國務院、中央軍委決定和組織實施,並「及時向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報告」。換言之,決定由誰做、什麼時候做、依據什麼事實做,法律都留白。 因此,「北京若要援引第三種情形,就必須先公開承認對台工作失敗」只是政治推論,不是法律要求。援引第三種情形確實可能讓北京付出承認和平促統路線受挫的政治成本,但這個成本不構成法律障礙。 「法理台獨」本身也不是一份界線固定的清單。本文所稱的「狹義法理台獨」,是指透過制憲、修憲、解釋或廢止現行法規,或藉由公民投票,改變台灣在法律上的國家定位。這與北京2024年「兩高三部」《關於依法懲治「台獨」頑固分子分裂國家、煽動分裂國家犯罪的意見》所稱「以法制或公投改變台灣法律地位」的行為,大致相近。 可是,北京官方使用的「台獨」概念遠比這個狹義定義寬,還包括「倚外謀獨」「以武謀獨」「漸進台獨」,乃至若干外交、教育與文化行為。狹義法理台獨是有用的分析工具,卻不是北京承諾不會移動的安全線。較能成立的說法是:法理台獨是北京最明確的紅線之一,但不是唯一、封閉,且完全由台灣控制的觸發條件。 北京2026年的訊號:反獨更硬、和平手段重新凸顯、統一壓力沒有消失 2026年北京的公開論述,不是單純轉硬或轉軟,而是三種訊號並存。第一,反獨語言更硬。2026年2月的對台工作會議通稿,使用的是「堅決打擊『台獨』分裂勢力、反對外部勢力干涉」;3月的政府工作報告沿用同一措辭,把2025年的「堅決反對『台獨』分裂和外部勢力干涉」改為「堅決打擊『台獨』分裂勢力,反對外部勢力干涉」。「反對」是表態,「打擊」是行動;北京自己的涉台學者也把這兩個字解讀為打擊台獨「進一步實操化」的訊號。北京的軍事威懾,同樣一貫把「台獨」和「外部勢力干涉」並列為對象。 第二,和平發展的措辭重新凸顯。同一份2026年對台工作會議通稿,重新出現「堅定不移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與「維護台海和平穩定」;相較之下,2025年的通稿沒有「和平」二字,強調的是「塑造祖國必然統一大勢」。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措辭回擺,但還不足以證明北京整體政策已經轉向:同一份通稿裡,「打擊台獨」和「和平發展」是並列的,不是互相取代。 第三,統一的歷史壓力仍然存在。北京持續把統一與民族復興相連,也持續宣稱統一「不可阻擋」。公開文件沒有公布軍事時間表,但這只能證明「沒有公開時間表」,不能證明內部不存在規劃。 我仍願意用一句話概括:北京沒有公開的統一倒數計時,但有一座政治時鐘。時鐘代表統一的壓力會累積,卻不等於某一年必然成為開戰日期。 美國情報界2026年3月公布的《年度威脅評估》,支持這種較細緻的解讀。報告認為,北京在2026年仍較可能在衝突門檻以下塑造統一條件;如果可能,北京偏好不用武力;中國領導人目前沒有在2027年發動全面入侵的既定計畫,也沒有完成統一的固定時間表。可是,同一份報告也說,解放軍持續發展以武力實現統一的計畫與能力,北京是否採取軍事手段,將取決於解放軍的準備程度、台灣的政治與行動,以及美國是否介入。 因此,「沒有2027年全面入侵計畫」不能被擴張解讀成「未來幾年沒有任何動武計畫」。它沒有排除封鎖、火力打擊、奪取外島或海警隔離。 軍演說明的是「分級脅迫」,不是一條不會移動的紅線 從2022年8月到2025年底,北京發動了至少六輪公認的大型環台軍演;如果把2023年8月規模較小的未命名演訓算進去,則是七輪具有明確政治指向的環台演訓。 北京每一次都把行動包裝成對「台獨」或「外部干涉」的回應:裴洛西訪台、蔡英文與麥卡錫會面、賴清德過境美國、就職與國慶演說、「賴十七條」,以及美國大型對台軍售,都曾成為政治背景。 但不能因此說七次都是同一套劇本,更不能說事件一過,一切便回到原點。政治敘事雖然反覆,作戰內容卻逐步變化:從飛彈實射、包圍台灣,到納入海警、模擬港口與能源封控,以及加強外線拒止。多數演訓在一到三日內告一段落,2022年那一次則延續約一週;而高頻的戰備警巡和海警活動,並沒有隨著「圓滿完成」的公告停止。 因此,這些行動最多只能證明:截至目前,北京對於尚未改變台灣法律地位的政治言論與外部互動,主要採取可控軍演、制裁、法律戰和灰色地帶施壓,尚未升級為實戰封鎖或直接攻擊。這是近期的行為規律,不是永久的政策承諾。軍演既是政治回應,也是在累積實際能力、壓縮台灣的預警時間,並改變區域的常態。 全面登陸為什麼仍不是北京的首選 全面登陸台灣是所有選項中最複雜、風險最高的一種。它不只需要把部隊送過台灣海峽,還必須取得一定程度的制空、制海與資訊優勢,壓制台灣的岸防和指揮體系,奪取可用的港口與機場,再持續輸送兵力、燃料、彈藥和醫療資源。其中最難補的一環是海運:解放軍現有的兩棲艦艇不足以支撐大規模登陸,必須大量徵用民用滾裝船與渡輪,而民船的裝卸條件、防護能力與協調程序,正是戰時最脆弱的環節。 美國國防部2025年12月的《中國軍力報告》認為,解放軍正穩步朝2027年的能力目標前進,北京期望屆時具備打贏台灣戰爭的能力;但報告也指出,中國領導層對於能否在抗衡美軍介入的同時成功奪台仍沒有把握,而且現有的常規海空運力幾乎肯定不足以支撐大規模兩棲攻擊。台灣國防部2026年軍力報告的公開摘要,也認為現階段共軍的聯合登陸能力仍有不足。 這些評估的共同結論是「登陸極難、能力仍有重大缺口」,不是「解放軍近期完全沒有登陸能力」。2027是能力建設目標,不是開戰日期;2030到2035則是部分台灣學者對相關整建項目的推估,也不是官方攻台時程。把兩者拼成一條確定的能力曲線,會製造虛假的安全感。 軍隊整肅進一步增加了不確定性。2026年1月,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又俠與聯合參謀部參謀長劉振立遭立案調查;二十大後組成的七人中央軍委,除習近平外的六名成員中,已有五人遭調查、撤職或開除。這使高層指揮結構出現嚴重缺口。 然而,「指揮鏈斷了」仍是過度的說法。高度集中的體系可能繼續維持日常命令、灰色地帶活動和較小規模的行動;真正較可能受到影響的,是跨軍種規劃、大型複雜演訓和突發危機處置。整肅因而有雙重效果:它可能降低短期內執行複雜登陸作戰的可靠性,卻也可能增加資訊失真、過度服從與領導層誤判。它降低的是信心,不是把風險歸零。 封鎖和隔離仍是現實選項 如果把問題從全面登陸換成封鎖或隔離,答案便不同。 華府智庫CSIS在2025年進行了26次台灣封鎖兵推。結果顯示,封鎖容易產生傷亡和難以控制的升級壓力;在美國介入的多數模型情境中,護航能維持部分補給,但代價可能非常高;在高升級情境裡,美軍的轟炸機、潛艦與部分海空兵力,對中國的封鎖兵力十分有效。CSIS據此下了一個常被引用的結論:封鎖對北京不是「低成本、低風險」的選項。 可是,這項研究明言不判定「勝負」,也不是對封鎖成功率的統計預測。沒有美軍直接介入時,台灣即使全力護航,仍可能遭到潛艦與水雷嚴重阻絕;即使美國介入,商船、船員、保險和港口運作仍是不可替代的環節,而這些環節不是軍艦能夠代替的。 台灣最明顯的弱點是能源。CSIS採用的模型假設,在多數情境下液化天然氣約十天內耗盡,煤炭與石油則依封鎖強度不同,在七週到二十週之間見底。這些是模型的起始條件,不是永遠不變的精確庫存。台灣官方公布的安全存量與此並不完全相同——但它足以說明一件事:封鎖不必滴水不漏,只要讓船東、船員和保險公司不願進港,就可能形成嚴重效果。 海警隔離所需的政治和軍事門檻,又比全面封鎖低。北京可以宣布海關檢查、選擇性攔船,或只針對特定港口與貨物,並由解放軍在外圍提供支援。這類行動較可逆,也較容易包裝成「執法」;但它是否構成非法使用武力,仍取決於地點、規模、手段與後果,不能只看執行者穿的是海警制服還是軍服。 還有一個容易忽略的前提:北京採取隔離或有限封控,政治目的未必是立即逼台灣接受統一。它也可能只想迫使台灣撤回某項政策、建立中國對台灣航運的「管轄先例」、測試美日的反應,或製造新的灰色地帶常態。所以,「隔離逼不出統一」不等於「北京沒有理由隔離」。只要北京追求的是較有限的中間目標,一次沒有導致統一的脅迫行動,也可能被它宣稱為成功,而台灣付出的代價是真實的。 五本帳確實沉重,但不是五道不可逾越的鐵門 北京若考慮全面戰爭,至少要算五本帳。第一本是軍事帳。CSIS在2023年的24次傳統登陸兵推中,多數情境都挫敗了中國的入侵,但這個結果依賴四項前提:台灣堅持抵抗、美軍迅速直接介入、美軍能使用日本基地,以及大量的遠程反艦打擊。在基準情境中,中方平均損失138艘主要艦艇與155架作戰飛機,還有上萬人的官兵傷亡。這說明北京可能一次押上幾十年的建軍成果;但它是條件式兵推,不是實戰預言。 第二本是經濟帳。彭博經濟研究2026年2月更新的情境模型估算,若台海衝突演變成美中戰爭,第一年全球產出相對於無衝突的基準情境將少約10.6兆美元,接近全球GDP的一成;中國約少11%,美國約少6.6%。若是為期一年的全面海空封鎖,全球與中國的產出則分別少5.3%與8.9%。彭博自己也承認,封鎖的升級風險與經濟衝擊,意味它多半會被打破或提早撤除。這是壓力測試,不是預測,但足以說明台海戰爭沒有廉價版本。 第三本是金融與供應鏈帳。大西洋理事會與榮鼎集團估算,在制裁中國央行與四大國有銀行的極端情境中,至少3兆美元的貿易與金融流量可能立即受到擾動。這不是3兆美元的直接損失,而且制裁國也會承受巨大的外溢成本;正因如此,制裁很昂貴,也未必能迅速形成一致行動。中國2025年的貨物貿易順差接近1.2兆美元,顯示其經濟仍高度暴露於外需和全球航運;但它的市場已逐步多元化,不能簡化成只依賴西方。 第四本是能源帳。中國的原油進口高度依賴海運和馬六甲海峽,但「一被反封鎖,百日左右,中國便要斷油」。中國沒有公開完整的庫存數字;美國能源資訊署把政府與商業庫存合計,估計2025年底接近14億桶,其中政府持有約3.6億桶。路透社採用的較窄口徑則約9億桶,相當於七十多天的進口量。不同口徑從數十日到逾百日不等,而中國仍有國內產量、煤炭、陸路進口、需求管制與庫存調度作為緩衝。能源依賴是持久戰中的重大弱點,卻不是可以簡單按下的關機鍵。 第五本是政治與戰略帳。一場失敗的戰爭可能暴露軍隊腐敗、決策失誤和經濟脆弱;即使軍事行動成功,也可能讓台灣社會的拒絕與敵意永久化,並迫使日本、菲律賓、澳洲及歐洲加速安全合作。 然而,成本再高,也不能直接推出「理性領導人必然不打」。國家曾經為領土、政權正當性、民族主義或錯誤情報,承受遠高於事前估計的代價。這五本帳是強大的嚇阻因素,不是物理定律。 國際反封鎖會增加北京的成本,但不會自動出現 最需要修正的一種論點,是把封鎖寫成會自動啟動美國、日本和國際法三重機制。 《台灣關係法》確實把抵制、禁運等非和平方式,列為對西太平洋和平安全的威脅及美國的嚴重關切,也要求美國維持抵抗武力與其他形式脅迫的能力;但它不是共同防禦條約。具體如何回應,仍由美國總統與國會依憲政程序決定。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2025年11月在國會,罕見地把特定的台海封鎖情境與「存立危機事態」相連,但她同時明確表示,必須依完整事實逐案判斷。依日本的安保法制,只有在認定相關攻擊危及日本的存立、沒有其他適當手段,且武力使用限於最低必要限度時,日本才可能行使有限的集體自衛權。 海洋法保障台海相關航道的航行自由,但海洋法本身不自動授權第三國護航、攻擊或參戰。軍事護航、遠程打擊與反向封鎖,都要跨過使用武力的法律與政治門檻;經濟制裁、出口管制與保險市場退出,則是另一層反制。 因此,正確的說法是:封鎖不會自動啟動三套軍事機制,卻會同時提高美國介入、日本認定存立危機、船旗國保護船舶,以及G7協調經濟反制的壓力。 台灣維持法理現狀的重要性也正在這裡。若外界認定北京是無端改變現狀的一方,國際協調的政治正當性較強;如果衝突被視為台灣主動造成,聯盟的凝聚力便可能降低。但這談的是政治意願,不是自動生效的法律開關。 荷莫茲的真正教訓:護航很重要,也比想像中困難 2026年的荷莫茲危機,不能被當成一套已經驗證成功的台海反封鎖劇本。 危機顯示,即使沒有完全物理封死海峽,只要水雷、飛彈、保險退出和船員拒航共同作用,商業航運就可能大幅萎縮。美國5月4日啟動「自由計畫行動」護航,卻在次日就暫停;英法推動的多國海上任務,雖然獲得三十多國政治背書,卻明言只會在具有充分安全條件的「許可環境」下展開。到了2026年9月,航運安全與限制區的爭議仍未完全消失。 荷莫茲真正示範的是四件事。第一,商業航運可能在軍事封鎖完全形成以前,就因風險和保險問題自行停止。第二,大國可以迅速組織護航,但「宣布護航」與「恢復正常航運」是兩回事。第三,多國聯盟通常較願意在戰火受控之後維護航道,而不一定願意在激烈交戰中強行突破。第四,反封鎖可能有效,卻同時意味著攻擊封鎖兵力、戰爭擴大和人員傷亡。 中國的軍事、經濟和工業體量遠超伊朗,台灣周邊的軍事密度也遠高於荷莫茲。荷莫茲既證明了封鎖的雙面性,也提醒台灣:國際護航不是隨叫隨到的公共服務。。 台灣民意不是單一數字 2026年的多份民調顯示,多數台灣民眾拒絕中共統治或終極統一,並主張台灣的未來應由台灣人民決定。例如《美麗島電子報》5月的民調中,69.5%不贊成兩岸最終統一。但其他調查也顯示,許多人懷疑美國是否會出兵、擔心現狀難以維持,並支持降低緊張或恢復談判。 兩組結果並不矛盾。台灣社會可以同時拒絕被中國統治,又高度厭惡戰爭風險。不同民調的問法、委託單位和選項各異,不能把它們拼成一條單向的趨勢。 更不能從和平時期的民調直接推論,台灣社會在電力、天然氣、網路與航運中斷數週之後,一定會屈服,或者一定會更加團結。實際反應取決於政府的公信力、物資分配、資訊透明、外援能否抵達,以及民眾是否相信抵抗有意義。所以,台灣的民意是一項重要的嚇阻資產,卻必須由能源儲備、民生持續能力和可信的危機治理撐住。 四個條件,一個滾動期限 把正反證據放在一起,較能站得住腳的命題是:在台灣不單方面改變法理現狀、台灣自身韌性持續提升、美日介入的可能性維持可信,以及北京仍認為和平與非戰爭手段尚未失效的條件下,2020年代後半,北京發動全面登陸的可能性相對較低;但灰色地帶施壓、海警隔離、短期封控和有限軍事脅迫的風險,仍會上升。 這個判斷有四項條件。第一,台灣維持法理現狀。不採取可能被北京認定為「造成分裂事實」的制憲、修憲或公投步驟,也避免無必要地增加北京援引「重大事變」的政治口實。但台灣無法完全控制北京的解釋,更無法控制外部事件。 第二,台灣具備承受第一波壓力的能力。包括能源庫存、分散式發電、港口和電網的修復、海巡能力、商船動員、戰爭風險保險、反無人機與不對稱戰力。沒有這一層,外援可能尚未決定,台灣已先陷入政治危機。 第三,外部嚇阻保持可信。這不等於美日承諾必然參戰,而是北京必須認為,它無法確定美國、日本或其他國家不會介入,也無法確定制裁、出口管制與航運反制不會形成。 第四,北京仍有可以不動武的出口。最低限度的兩岸溝通、軍事危機管控與外交降溫機制,可以防止單一事件被解讀成「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 至於期限,2030可以作為重要的檢視點,卻不是安全窗自動關閉的日期。比年份更重要的,是持續觀察五個面向的變化。 也就是說,在北京的法律與政治論述上,如果高層開始反覆公開討論「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或者把某個具體事件正式連結到《反分裂國家法》第八條,就是風險明顯升高的訊號。在軍事與海警行動上,警訊是演訓時間顯著延長、拒絕公布結束時間、常態布雷、強制登檢商船,或建立持續性的禁航區。在解放軍的準備上,要看高層人事是否恢復穩定、聯合作戰與海運補給的缺口是否明顯縮小、大規模民船徵用的制度是否成熟。在美國與區域盟友方面,警訊是前沿彈藥、基地使用權、航運保險與護航協調明顯弱化。在台灣自身的韌性上,則要看能源庫存、電網修復、港口替代、海巡和民防能力是否停滯或倒退。 這五個面向同時惡化的機率不高,但任何一個面向出現明顯變化,都應該促使台灣重新評估安全窗口的長度。安全窗口必須逐年檢驗,不能拿一份情報報告或一個年份當作永久保證。 這對台灣意味著什麼? 第一,維持法理現狀不是向北京交出認同,而是避免主動破壞最有利於台灣的國際政治結構。它讓北京較難把侵略包裝成反分裂,也讓外部國家較容易把責任明確歸於北京。 第二,不能把「不挑釁」變成「不準備」。克制只能降低北京動武的理由,無法消除北京的能力。台灣必須讓任何隔離或封鎖,都無法迅速製造政治崩潰。 第三,反封鎖應從兵推走向制度。能源與重要物資的儲備、替代港口、商船徵用、船員安排、戰爭風險保險、海關與海巡合作、經日本與菲律賓的轉運路線,都應在危機之前協調;但對外說明時,必須清楚區分既有的協商、政策倡議與正式承諾,不要把倡議說成承諾。 第四,灰色地帶威脅不能只用軍事方式處理。面對海警登檢、海纜破壞、民船與海上民兵,台灣需要的是海巡能力、航行資料保存、法律證據、即時公開和船旗國合作。反應過弱,會讓管轄侵蝕常態化;反應過度,則可能替北京創造升級的藉口。 第五,台灣需要危機溝通,而不是把溝通等同於政治讓步。海空意外、演訓範圍、商船登檢及被扣人員,都需要可以迅速傳遞訊息的管道。嚇阻負責讓對手不敢冒險,溝通則負責防止對手誤以為非冒險不可。 結語:不是免戰證書,而是一扇必須維護的安全窗 台灣不走向狹義法理台獨,確實可以降低北京發動全面戰爭的動機,也有助於維持美日與其他國家支持台灣的政治意願。解放軍全面登陸,仍面臨海運、補給、聯合作戰、外部介入和經濟代價等重大不確定性。 但這些事實不足以證明北京「不會」或「不能」動手。《反分裂國家法》沒有提供不獨安全港;美國情報評估沒有排除封鎖和有限用武;軍事整肅沒有使解放軍失去所有行動能力;國際反封鎖也不會由法律條文自動啟動。尤其是海警隔離與有限封控,所需能力較低、政治目的可以縮小,正是台灣近中期最需要防範的風險。 所以,真正值得保留的結論不是「北京不會打」,而是:台灣可以透過維持法理現狀,讓北京較少有動武的理由;透過防衛與社會韌性,讓北京較沒有成功的把握;再透過外交與危機溝通,讓北京仍有不動武的出口。 這三件事沒有任何一件可以單獨保證和平。但三者同時成立時,北京每一次重新計算,都比較可能得到同一個答案:動手沒有必要,動手也未必成功,而不動手仍有其他選擇。這才是比相信一條紅線更可靠的安全。 *作者為彰師大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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