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2026）年8月7日，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與巴基斯坦在麥加簽署《麥加共同防禦協定》。協定最引人注目的內容，是任何一個締約國遭受武裝攻擊，都將被視為對三國共同的攻擊。這種文字自然令人聯想到北約第五條，因此很快有人以「伊斯蘭北約」形容這個新組織。 但如果因此認為一個足以與北約相比的軍事同盟已經誕生，恐怕言之過早。目前三國尚未公布完整的共同指揮架構、兵力承諾與實際啟動機制。但事情也不只是象徵性的政治宣言。8月下旬以後，三國已開始建立部長級與軍事領導人的制度化協調機制，準備舉行陸海空聯合演習，並將無人系統、電子戰、人工智慧、軍工共同研發與生產納入合作範圍。這表示它至少正在嘗試由「政治承諾」向「軍事能力」前進。 真正值得注意的，或許不是中東突然多了一個北約，而是另外一件事情：區域國家開始認為，中東的安全不能永遠只等待美國安排。 從依賴美國，到替自己多買幾張保單 1991年海灣戰爭以後，美國長期是中東安全秩序最重要的外部支柱。海灣國家購買大量美製武器，美軍在區域內部署基地與艦隊；以色列則依靠美國長期軍事支持維持明顯的科技與空中優勢。即使各國彼此存在矛盾，真正碰到重大安全危機時，最後往往仍然要問華盛頓。 但近年的情勢使這套模式逐漸出現裂痕。伊朗問題反覆升高、紅海與荷姆茲海峽安全受到衝擊，加上今年美以對伊朗的戰爭進一步把飛彈、無人機與能源運輸風險帶到海灣國家門口，使利雅德等國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件事情：美國仍然很強，但只靠美國是否已經足夠？ 所以沙烏地目前的做法，不是趕走美國，而是替自己增加保險。美國這張保單仍然保留，但土耳其可以再提供一張，巴基斯坦又是一張；與中國保持良好關係，也是另外一張。這種「多重避險」，可能才是今天中東真正的變化。因此，說美國已經失去中東或許太早，但美國過去那種幾乎壟斷區域安全安排的地位，確實正在鬆動。 三個國家，剛好帶來三種不同的力量 沙烏地、土耳其與巴基斯坦這個組合相當值得玩味。 沙烏地擁有能源、資金以及伊斯蘭世界特殊的宗教與政治地位。土耳其則擁有大型常備軍、北約作戰經驗以及近年快速成長的軍事工業。無人機、飛彈、裝甲車輛與艦艇等領域，都已具備一定國際競爭力。巴基斯坦則擁有龐大的軍隊、長期實戰經驗，而且是伊斯蘭世界目前最重要的核武國家之一。三者如果真正形成長期合作，確實具有某種互補性：沙烏地提供資源，土耳其提供軍工與技術，巴基斯坦則提供龐大軍事力量與戰略威懾。 但這也正是為什麼目前還不宜稱它為「伊斯蘭北約」。三國的利益並不完全一致。土耳其有自己的敘利亞、高加索與東地中海問題；巴基斯坦最大的傳統安全焦慮仍然來自印度；沙烏地的首要關切則是海灣安全、能源設施與伊朗。換句話說，三國願意合作，不代表三國對「主要敵人是誰」已經有完全一致的答案。 因此這個聯盟真正能不能成立，最後看的不是宣言，而是危機發生時，三國究竟願意替彼此承擔多少風險。 以色列的行動空間可能開始受到限制 這個新組織對以色列的影響同樣值得觀察。過去幾十年，以色列在中東擁有相當強大的情報、空軍、飛彈與精密打擊能力，又得到美國高度支持，因此在敘利亞、黎巴嫩、伊朗等方向具有相當大的軍事行動自由。《麥加協定》當然不代表這種優勢突然消失。三國也強調協定屬於防禦性質，並非針對某一特定國家。然而，中東若逐漸出現另一套具有軍事協調能力的伊斯蘭國家安全網絡，以色列在採取重大軍事行動時，未來需要計算的政治與軍事成本自然可能增加。 這與「以色列從此不能動武」完全不同。比較準確的說法應該是：以色列過去相對自由的區域軍事行動空間，可能逐漸受到新的力量平衡約束。巴基斯坦的核武身分尤其具有象徵性。但目前並沒有證據顯示巴基斯坦已正式把核武保護傘延伸到沙烏地或土耳其，因此把《麥加協定》直接解讀成「沙烏地已經取得核保護」同樣過早。 如果埃及加入，情況就會不同 下一個真正值得注意的國家是埃及。 土耳其已公開表示，協定可以向其他國家開放，並多次提及埃及可能成為新的參與者。埃及的重要性遠遠超過一般中東國家。 它擁有一億以上人口、規模龐大的軍隊，又控制連接地中海與紅海的蘇伊士運河；無論加薩、紅海、蘇丹、利比亞或東地中海問題，開羅都具有無法忽視的戰略地位。如果未來真的出現：沙烏地＋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那麼這個組織的性質就會明顯提升。 沙烏地具有資金與能源，土耳其有工業與軍事技術，巴基斯坦有軍隊與核武，埃及則提供人口、蘇伊士以及阿拉伯世界的歷史政治重量。它仍然未必成為「伊斯蘭北約」，但至少已經有形成區域安全架構的模樣。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埃及總統塞西在埃及開羅太陽宮舉行會談，圖為會談前的歡迎儀式（新華社）。 習近平訪埃及，也可以放在這個背景下觀察 就在這個新安全架構逐漸形成之際，習近平訪問埃及，也格外具有象徵性。習近平此次在開羅不只是談經貿，而是提出中東國家應減少外部干預、重新思考區域安全架構。中國同時希望擴大在能源、基礎建設、數位科技以及其他領域的合作。這當然不能反過來證明北京就是《麥加協定》的幕後推手。 目前沒有證據支持這種說法。但中國與這個逐漸形成的安全網絡，確實存在不少可以相互接合的地方。巴基斯坦與中國具有長期戰略與軍事合作關係；沙烏地則是中國重要能源伙伴，近年也增加軍事科技合作；土耳其雖然仍然是北約國家，卻長期追求更加自主的大國外交；埃及同樣希望在美國、中國、俄羅斯與區域強權之間保留更多選擇。 中國這些年也持續向中東及伊斯蘭國家推銷無人機、飛彈與其他軍事裝備。因此，北京未來完全可能成為這套區域安全結構的重要外部合作伙伴。但是「合作伙伴」與「安全保證者」仍然是兩件事情。 中國要的不是控制中東，而是不能被忽略 這裡也必須看到中國自己的限制。中國目前內部仍面臨房地產、地方財政、內需與經濟轉型等問題。北京沒有太大必要，也未必具有意願，在中東建立一套類似美國的龐大軍事基地與同盟體系。更何況中國長期外交習慣，本來就傾向避免承擔具有自動軍事義務的正式同盟。因此，北京在中東比較合理的戰略目標，恐怕不是「取代美國」。而是：不必控制中東，但必須讓自己成為中東任何重大安排都無法忽視的力量。需要能源時，中國是大客戶。需要投資時，中國有資本與企業。需要武器時，中國可以提供部分西方不願意出售的裝備。需要外交斡旋時，北京又可以與沙烏地、伊朗、埃及、巴基斯坦同時保持關係。 美國這樣的角色成本比「中東警察」低得多，卻同樣可以增加中國的國際話語權。所以，如果把美中在中東的角色簡單比較，可以說：美國傳統上輸出的是安全保證；中國現在更多輸出的是戰略選項。 中東正在進入一個真正的多極時代 因此，《麥加共同防禦協定》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可能不是一個新的「反美聯盟」誕生。事實上，美國自己也沒有立即把這項協定視為敵對安排。真正的歷史意義，在於中東的重要國家開始嘗試自己組織安全，而不是單純等待域外大國決定安全。 未來的中東很可能不是「美國退出，中國接手」這麼簡單。比較可能出現的結構是：美國仍然是區域內最強大的外部軍事力量；中國成為愈來愈重要的經濟、外交與軍事合作伙伴；土耳其、沙烏地、伊朗、埃及等區域強權則更加積極追求自主性。於是，中東逐漸從過去相對明顯的美國主導秩序，轉變為多個外部強權與區域國家彼此競爭、合作又相互制衡的多極體系。 《麥加協定》能不能真正長成一個成熟的共同防禦組織，目前仍然言之過早。但是它至少已經提出了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訊號：中東國家正在嘗試把自己的安全，更多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中國真正需要的，也未必是把軍隊開進中東。只要未來利雅德、開羅、安卡拉、伊斯蘭馬巴德乃至德黑蘭，在思考重大區域問題時，都不得不問一句「北京怎麼看」，中國就已經取得相當可觀的戰略收益。 這或許正是正在形成中的新中東秩序：美國仍然最強，但已經不再是唯一；中國無意全面接手，卻逐漸不可忽視；而真正開始增加自主性的，則是中東國家自己。 ＊作者為大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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