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地声Edysen评论文章:这几天,一段潘石屹在私人饭局上的短视频突然在海外中文网络疯传。视频不过几十秒,潘石屹说,自己2020年9月到了纽约,连回国机票都已经买好了,本来准备过完年回去。随后,他讲到一位与自己关系很好的朋友“出事了”。这位朋友曾写了一封信,发给11个人,“第一个人就是我”,他说其他几个人后来被抓,而自己当时恰好人在美国。
虽然潘石屹没有说出名字,但从他所说的微博互动、时间背景以及那封引起巨大政治风波的文章来看,外界普遍认为他指的是任志强。任志强2020年因一篇尖锐批评当局疫情应对的文章引发广泛关注,同年9月被北京法院以贪污、受贿等罪名判刑18年。至于潘石屹所说其他收信人的具体身份及遭遇,目前公开资料尚不能逐一核实。
视频最后一个细节尤其耐人寻味。发现有人似乎正在记录时,潘石屹立即提醒:“千万不要录音。”这句话,也许比前面所有的话都更加值得琢磨。一个已经离开中国多年、拥有巨大财富、家庭和生活重心早已转移海外的企业家,谈到六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仍然本能地提醒别人不要留下记录。
我们当然不能据此推测潘石屹的心理,更不能把网上各种未经证实的“内幕”继续演绎下去。但是这几十秒至少让一个过去始终模糊的问题突然具体起来:潘石屹为什么没有回去?更进一步的问题则是:潘石屹为什么走得那么早?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推十年,我们又会遇到另一个中国人极为熟悉的名字李嘉诚。问题变得更加有意思:从李嘉诚到潘石屹,他们究竟提前看到了什么?
一、不要把成功退出的人神化成预言家
事后看历史,人很容易制造神话。中国房地产后来进入下行,于是人们回头看潘石屹:原来他早知道。中国经济、房地产和政商关系后来发生巨大变化,人们又回头看李嘉诚:原来这个老头早知道。这其实是一种典型的结果倒推。
李嘉诚没有水晶球,潘石屹也不可能在2014年准确预测十年以后中国房地产会变成什么样。值得研究的不是他们有没有“预言能力”,是为什么当绝大多数人还沉浸在繁荣中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调整资产?答案可能没有那么神秘,他们并没有看见未来。他们只是比普通人更早发现风险与收益之间的比例已经发生变化。
二、潘石屹其实经历了两次“撤退”
理解潘石屹,一个很重要的错误必须避免:不能把他2020年以后留在美国,与SOHO中国此前多年的资产出售混为一谈,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第一件事情发生得非常早。2012年,SOHO中国从开发销售模式转向持有物业;但从2014年开始,公司又连续出售中国境内资产。公开资料显示,从2014年开始,SOHO中国陆续出售物业,累计套现金额超过300亿元;到2019年前后,市场已经出现其准备出售八个核心项目的消息。2021年,黑石集团一度准备收购SOHO中国控股权,交易最终没有完成。
换句话说,潘石屹的资本撤退远远早于任志强事件。而且潘石屹当年自己给出的理由,并不神秘。他长期强调商业物业的租金回报率:中国商业地产租金收益偏低,而融资利率较高,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持有高估值物业并不是特别划算。证券时报梳理其历年交易时也记录了这一判断。
所以第一阶段的潘石屹,本质上还是一个商人。他看到的是:资产价格越来越高,但资产产生现金流的能力没有同步增长。一个价值100亿元的东西,如果一年只能产生很少的稳定收益,它究竟是真的值100亿元,还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下一个人愿意出110亿元?这是房地产泡沫最简单、也最古老的问题。
潘石屹开始卖。但是到了2020年前后,事情发生了变化。这次流出的视频如果基本可信,那么它至少提供了潘石屹本人关于后来长期留美的一个解释:任志强事件显著影响了他的判断。
于是潘石屹的故事出现了两个不同阶段:第一阶段,是资本避险;第二阶段,是政治风险避险。前者考虑的是钱,后者考虑的已经可能包括人。这两者之间的变化,才是潘石屹故事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
三、李嘉诚比潘石屹更早
再往前走,我们会看到李嘉诚。早在2013年前后,长和系出售部分中国内地及香港资产,就已经引起巨大争议。当时中国房地产仍处于黄金年代,城市化继续推进,地方政府继续卖地,银行继续放贷,开发商继续拿地,房价继续上涨。就在一片繁荣之中,李嘉诚却开始调整资产配置。后来出现了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别让李嘉诚跑了。”如果认真阅读李嘉诚当年的公开讲话,会发现他的判断其实并不玄妙。
2013年接受采访时,他明确谈到几个原则:企业必须关注投资所在地政治经济环境的变化;对经济周期和投资回报保持警觉;债务必须非常谨慎;当房地产价格上涨到普通人越来越难以承受时,经营风险已经增加。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后来不断被引用的话:“我不会冒险去赚最后一个铜板。”这句话可能就是理解李嘉诚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四、真正厉害的不是预测崩盘,是不赚最后一个铜板
赌场里最难的事情是什么?不是赢钱,是赢钱以后离开赌桌。一个资产从10元涨到30元,你赚了;涨到50元,你赚得更多;涨到80元,你开始相信它会涨到100元;当它真的涨到100元的时候,人通常不会离场,因为此时整个社会都在告诉你还会涨。于是100变成120,120变成150。这个时候卖掉的人反而会被嘲笑,直到泡沫破裂。
成熟投资者与普通投资者最大的差别,并不一定是前者能够预测最高点,是前者接受一个事实:世界上最后一段利润可以不要,因为最后一段利润通常对应最大的风险。李嘉诚所谓“不赚最后一个铜板”,就是这种思想。我不知道最高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崩,甚至它可能还会涨五年;但是剩余收益已经不足以补偿我承担的风险,那么我走。这不是预言,这是风险管理。
五、真正的“见微知著”,首先来自价格
普通人看到房地产上涨,往往看到财富。企业家看到房地产上涨,却必须同时看另外一个数字:回报率。房子值多少钱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它一年能够产生多少钱?如果一栋楼价值从10亿元上涨到30亿元,而租金收入只从3000万元增长到4000万元,那么所谓“财富增长”,很大程度上只是估值增长。这时候维持高价格需要什么?需要下一个买家相信:未来还有下一个买家。这就是资产泡沫最危险的地方。
潘石屹当年反复谈租金回报率,本质上就是在算这笔账。李嘉诚看到普通居民已经越来越难承担房价的时候,实际上问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价格最终由谁来支付?这两个问题殊途同归。
六、他们看的是债务
中国过去二十多年的房地产奇迹,本质上离不开杠杆。居民借钱买房,开发商借钱拿地,地方政府依靠土地融资,金融机构依靠房地产抵押扩张信用;房地产价格上涨,又使抵押品价格上涨,整个系统形成一个巨大的正反馈:房价上涨——信用扩张——土地上涨——继续融资——继续拿地——房价继续上涨。在上升周期里,这是财富制造机器。但任何有过几个商业周期经验的人都会知道:杠杆既能放大繁荣,也能放大死亡。
李嘉诚一生极度重视负债率,这不是保守,这是经历过周期的人对世界形成的一种本能。潮水上涨的时候,负债让你跑得更快;潮水退去以后,负债决定你还能不能活着。

(示意图)
七、中国还有一个西方商业模型很难计算的变量:权力
如果故事仅仅到这里,那么李嘉诚和潘石屹只是两个优秀的房地产投资者。真正使他们的故事具有中国意味的,是另外一个变量:政治。在一个成熟法治社会,企业判断未来,大体可以计算:利率、人口、需求、成本、技术、竞争、税率。但是在中国做大生意,还必须计算一个无法准确输入Excel的变量:权力。
今天允许做的事情,明天是否仍然允许?今天得到保护的产权,十年以后是否仍然得到同等保护?企业家的财富越大,是不是意味着安全感越高?还是恰恰意味着与权力发生关系的概率越高?政府与企业之间究竟是规则关系,还是人身依附关系?这些问题最终都会变成资产价格的一部分,只是资产负债表上看不到。
八、风险开始发生变化
这正是潘石屹故事最值得观察的地方。最初他考虑的是这栋楼还值不值得持有?后来问题可能变成这个市场还值不值得长期配置?再后来:这个制度环境是否仍然具有足够的可预期性?最后才可能变成我本人回去有没有风险?
我们看到一条逐渐升级的链条:价格风险——债务风险——市场风险——产权风险——政策风险——政治风险——人身风险。
真正聪明的资本,并不会等到最后一步才离开。到了最后一步,往往已经离不开了。
九、是普通人与他们最大的区别
我们还必须承认一个不那么浪漫的事实,潘石屹和李嘉诚之所以能够“先走”,不仅因为他们看得早,还因为他们走得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一个普通中国人即使在2015年已经感觉房价不可持续,他能够怎么办?卖掉唯一住房?辞掉工作?把人民币兑换成美元?把家庭迁到另一个国家?让孩子进入另一套教育体系?重新建立职业、身份、银行账户和社会关系?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甚至很多企业家也做不到。
资产规模越大,与土地、银行、地方政府、牌照、审批和政策之间的关系反而可能越深。于是出现一个悖论:财富越多,不一定越自由。真正稀缺的不是财富,是退出能力。
十、不要问他们为什么能够预测未来
我们真正应该问的是:他们在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李嘉诚没有预测今天的中国,潘石屹也没有预测今天的房地产。他们真正做的事情只是:当收益仍然存在的时候,开始注意风险;当所有人还在庆祝价格上涨的时候,开始计算现金流;当别人讨论还能赚多少的时候,开始考虑最坏情况下会失去多少;当风险开始从商业领域向制度领域蔓延的时候,重新安排自己的资产和人生。这才是所谓“见微知著”。
见微,不是看见未来,是在大多数人仍然把一个细小变化当作偶然的时候,看见它背后的结构;知著,也不是预测某一天危机爆发,是知道一旦结构开始变化,就没有必要为了最后一点利润把自己留在牌桌上。

潘石屹五年前在饭桌上的一段视频中,说明当年放弃回中国的理由。 (网络视频截图)
十一、潘石屹那句“千万不要录音”
再回头看这段视频,我觉得真正意味深长的并不是网络上津津乐道的所谓“内幕”,而是那句“千万不要录音。”一个时代的变化,有时候并不需要宏大的政治宣言,它可能只是企业家饭桌上的一句话。当年他们讨论的是地价,房价,租金回报率,融资成本;后来他们讨论的是资产能不能卖,钱能不能出去,企业还能不能做;再后来,有人开始讨论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从李嘉诚到潘石屹,值得我们研究的,或许从来不是两个富豪为什么如此聪明,是另一件更加沉重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样的微小变化,让那些离权力、资本和市场最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财富、家庭和人生?
历史的大转折,往往并不是从轰然巨响开始的。最初,它可能只是账本上一个越来越难看的回报率,是一块不再愿意竞拍的土地,是一次悄无声息的资产出售,是一张已经买好、最后却没有使用的回国机票。或者,是私人饭桌旁,一个已经远在大洋彼岸的人突然压低声音说:千万不要录音。这也许才是真正的见微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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