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NONO 人定胜天的暴力
让所有胜利不如一点委屈
委屈不如无情 无情
不如成全它本可能造的悲剧
但你说,胜利就是胜利
危险的是?
——张悬〈危险的,是〉(2012)
堆砌的词藻已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诗敏听国刚在浴室里叨叨絮絮,她擦拭床上不小心遗漏的经血,再伸手关闭MP3播放《爱之梦》钢琴曲。
关闭电源,国刚的声音愈发清晰。“为什么要等到月经时来这个?”上一秒,他帮她温柔擦拭渗出的经血,体温灼热享受进去的感觉。《爱之梦》来到高潮,诗敏此时此刻觉得自己离地球表面很远,跟他之间的距离,几乎为零。
是不是忘了脱掉眼镜?诗敏心想着,怎么有人此刻还戴这么厚的镜片。简陋的房间闷热难耐,PM2.5指数达至100点的雪隆区,市政府拉响健康警报,民众出门必须佩戴口罩。诗敏有时不免怀疑,究竟是浓雾渗入屋内,还是她过度呼吸的缘故,眼前他的脸被一层浓雾遮蔽,模糊得只剩大口吐粗气的嘴能代表他的轮廓。
“你要不摘掉眼镜?”诗敏不忍开口。
“为什么?这不妨碍我们进行。”诗敏听出,国刚刚才说话的力度都施在“妨碍”两个字,似乎在她耳畔提醒着——你是阻碍。
“戴眼镜犯法吗?”国刚补充一句。
诗敏知道,国刚的老毛病犯了,那场游戏无法继续,只能暂停。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也刚好凌晨两点,只能告诉他先简单洗个澡,她将血迹清理干净后准备入睡。
诗敏走下床,飞快勤练地拉开沾染血渍的床单。要是让国刚看到,他又有新的题材发挥。婚后同居的半年里,国刚从未帮她洗过任何衣物。某次开完公司家长日会议,她累到虚脱,洗澡后将内衣浸泡在水盆,谁知国刚看见后神经大条:“你的汉堡别到处晒,脏了就快点洗!”
“才刚泡一下而已。”诗敏嘀咕,吹风机的声音穿透屋内,国刚倏地提高音量:“你忘了我妈怎么说的?”
“怎么又提起你妈?你说啊,她说我什么。”诗敏激动回复,国刚故意漠然不答,转身进去浴室把刚才的导火线推得远远的,接着锁上玻璃门,浴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水声。诗敏只想要正面回答,哪怕答案只是——你是个懒惰的女人,她也要听。她要看看,眼前的男人到底有多少把刷子;还是他就是妈宝,不由分说像一台美国研发的轰炸机,能不偏航向在爱人和母亲之间,信仰经他妈编织各种不幸的预见。
等待国刚沐浴时,诗敏已将各种易燃物毫无延误地销毁。其中还包括被子,诗敏必须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铺和棉被更替。浴室里热气蒸腾,大雾已逐渐模糊玻璃门,诗敏感觉雾霾期间自己的视听能力骤降,她隐隐觉得国刚最近的生活变化,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有何不同。脸书上两人交往七周年的照片宛然生活的镜像,她看着照片猛地想起最近频繁健身的国刚,身体肌肉确实让人不敢想像,照片跟本尊竟是同一人。
不知不觉,两人爱情长跑7年。她似乎没感觉恋爱的样子,幻想无数浪漫之夜,距离俩窝在沙发看电影已有4年之久。继承家业的国刚,每天8点准时到车厂开业,她继续当小学安亲班补习老师,下午12点开工接小孩放学、洗澡、喂食和辅导作业。回家后,准备好晚餐,等国刚一起吃。
起初两周,国刚都会陪着诗敏吃饭。后来,公司的业务逐渐下滑,马来客户和合作方互相拖欠债务,导致他跟她连晚餐时间也无法对接上。有次,她驱车到附近有名的椰浆饭档口吃晚餐,车在半路抛锚,她赶紧打电话给国刚,让他安排工人帮忙拖车。国刚赶来的时候,看见诗敏局促地站在马路左边,见着他时眼眶泛红。其实国刚依旧像家人般亲近,只是许多无以继日的工作终究成为日常,除了睡觉两人再无交集。
浓雾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得待在家。四目相看的日子,彼此的生活习惯像放大镜,无限袒露在对方面前的缺点,毫无疑问将变成争吵的内容,哪怕彼此曾相互体贴,都代之以它。
诗敏想起,之所以觉得浓雾更浓,是那天婆婆借给儿子带饭的名义,在家里安置了御神龛。诗敏放工后一进屋,屋内弥漫檀香。婆婆在吃饭前跟她重复叙述:“早晨念经敬香,保佑阿刚事业顺利。你以后是我们的家人,现在做也不算早。”
就算忘记,婆婆也会帮诗敏完成。
婆婆就住在他们隔壁,有他们家的钥匙。几乎每日毫无阻拦,随喜出入。神龛安置在家门,风大的话隔壁还能闻到烧香的气味。
临走前,婆婆递给诗敏最新的赊账数额,嘱咐她把账目夹在茶几底下的小簿子,暗示国刚要按时缴付养育费。
诗敏点头,按她的话照做。账目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大学,以及国刚工厂开业的每笔欠款。簿名标记:徐国刚-成长记录。看得出,婆婆对孩子的教育格外用心。诗敏忍不住感叹未来岳母精打细算的本事。
但诗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不是有在赚钱吗?怎么每次都要跟母亲借钱呢?这次又多一笔汽车材料采购费。国刚抬头回道:“欠钱还钱,天经地义不是吗?何况她是我妈。”说完,他又继续接待来厂的客户,跟工人同去查看车况。
诗敏从国刚身上看见薛西弗斯的影子。比起身边的文青早已阅览无数晦涩的希腊历史,她更喜欢重新诠释作品,比如My Little Airport香港乐队写过〈西西弗之歌〉,讲述辛苦工作的人们某天终意识到命运的石头可轻蔑看待,人们遂化作快乐的薛西弗斯,享受推石头的过程来否定众神。
究竟要活到几岁,才能把命运当朋友拿来开玩笑?诗敏那时25岁,看着眼前比她大10岁的国刚心生几分敬佩。
哪怕闷到抽筋,哪怕弯腰驼背,国刚依旧能对客户释放他的善意。
诗敏多次想跟国刚过安稳的两人世界。就算不打算放弃开工厂,至少可以搬离目前的住处,远离烦人的家婆。有次她跟国刚提起搬家的事,国刚先是放下手边的工作,专心致志与她对视,问她:“哪里不舒服,为什么要忽然搬家?”
诗敏忽然答不上,随即敷衍——想换生活,换环境,转换心情之类。
她好讨厌过于乖驯礼貌的自己。如今,每次想要跟国刚提出搬家的念头,都会想起他这么努力为事业奋斗,自觉或许一时冲动任性,便不再提起有关话题。
七年之痒的爱情关卡,让他们之间似乎少了很多激情的烈火。诗敏无缘由地相信女人的直觉,尤其当感情来到第七年最可能生变之处。
诗敏刚铺好床垫,国刚就从浴室走出来,接着打开房间的窗户,用手轻轻划过窗台,随即呼唤诗敏的名字。
——你看,这是什么?……灰尘。
“那不是很正常吗?”诗敏反驳。窗户打开的一瞬,她觉得宛然咽进一大口雾,喉咙顿时艰涩刺疼。
“你还说,是不是你没扫干净?记得我妈说什么?”
此时,雾霾一点点渗进房间。趁着诗敏语塞,国刚就拿出手机,点开婆婆跟他的语音聊天。
——阿刚,阿敏又忘记点香,妈早上跟你们点了。
——阿刚,你们家的沙发底下要扫要擦,一堆灰尘。跟阿敏讲,怎么忙都要记得做。
——阿敏洗衣服没男女分开?这样不好。
语音结束,诗敏的视线依旧停在一连串关于她罪证的控诉。国刚刚想继续补充,诗敏忽然走向窗户看向虚空,随即跟他说:“不然你请女佣,娶她也好,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你再讲一次。”国刚在她身后大声咆哮。诗敏吓着,身体微颤。国刚裸着上半身,拿了衣服离开主卧室。
诗敏累得双脚发软,忽然听见国刚的手机铃声响起。
这人一生气竟忘了拿手机。诗敏忍不住摇头,想不到这一夜折腾转眼就快天亮。她伸手去拿手机,发现国刚的手机锁屏界面是一张陌生男子跟他贴脸的照片。诗敏认出背景正是国刚每次去的健身房,起初办会员卡时国刚还带着她去。
房间弥漫大雾,此时此刻,她回忆里国刚的轮廓愈发模糊,像一棵直立在伊甸园的树身,站在大雾的荒野之中散发着独特气味,等待饥渴的人向他乞求。她想像着无数个待在家的日子,国刚是怎么躲避她的视阈,跟别的他共享天乐的。
“你说清楚。”国刚正上楼,看见诗敏拿着他的手机站在楼梯口,他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妻子。她想继续追问,国刚定睛看着她,倏然沉默。
此时,楼下客厅传来开门声。诗敏意识到是婆婆来串门,她很快做回乖驯的自己,放弃逼问真相,随即上楼钻进被窝里假装睡去。
刚刚的追赶只是一场幻梦。她说服自己,然后将棉被盖在脸上,避免继续将大雾吸入肺部。接着拿起枕边的蓝牙耳机戴上,点开MP3播放张悬的音乐:活到现在,放眼望去日子已是多么地安全/可我为什么觉得那么的 那么的危险/危险的,在狠狠地咬我但不露脸/危险的是/我冷漠的心啊/你汗湿的手 他只在失去时才流泪/我爱人脸上闪过寂寞的一瞬间。
居于雾霾里的人难以呼吸。空气稀缺之际,危险将至的人们纷纷戴起口罩防霾防身。诗敏忽然想起,自己忘了关窗户,但也无力再起身,任由周身的季候风狂暴吹进屋内,浓雾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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