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站在台上,唱出同一首歌,听起来只是合唱;但当不同的声音学会彼此聆听,歌声便有了超越音乐的力量。从校园到社区,从比赛到交流,合唱团陪伴一代又一代人学习合作、理解彼此,也让歌声成为连接人与人、社会与社会的一种语言。
对于合唱团,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一群人站得挺直唱歌?某部以合唱团为题材的电影?还是认为这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休闲兴趣?
“我觉得合唱团就是,每个人在一起合成一个声音。”这是合唱指挥家兼音乐教育家苏珊珊对合唱团的注解。汇聚而成的声音,唱的也许是对歌唱与生活的热爱;也许是迷茫中对未来的期盼;也许是在纷飞战火下,给予受难者的一份抚慰。
不论对校园合唱团或社区合唱团而言,合出和谐之声的精髓,在于聆听他人发出的声音。这么说来,这和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乃至于维系一个多元共融的社会,似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一一细数,马来西亚合唱团想唱的、能唱的、需要唱的,还有很多。在学习聆听他人与自己的路上,歌者们听见了:只有明白曲中意的人,才能唱出歌里的风景;只有生活于此的人,才能唱好属于这片土地的声音。
苏珊珊认为,若父母能够更了解音乐对人的精神带来的支持有多么重要,那他们将坚持让孩子学习音乐。 “大概40年代时,有一组武汉的合唱团来到马来西亚,在吉隆坡做了一场演出。那时很多不同会馆的团员都喜欢看这场演出,看了之后他们都很震撼,就说我们也要成立合唱团。”
苏珊珊说,这是我国资深合唱指导兼指挥周扬平向她讲述的一段往事。“不同会馆开始成立合唱团。其实从40年代开始,已经有这种大家喜欢唱歌的理念,然后和朋友一起学习喜欢的歌曲,这也是每个星期中他们最向往的活动。”正是从那时开始,合唱的风气逐渐在马来西亚华社传开。
如今苏珊珊正在积极推动年轻一代带领合唱与音乐教育,为马来西亚合唱界培养未来接班人。 大马合唱教育的缘起与发展
根据苏珊珊过去撰写的文章〈马来西亚合唱活动概述〉(An Overview of Choral Activities in Malaysia),在英殖民时期,英国人在本地创办了许多教会学校。当时部分学校将合唱纳入课程,无形中对本地合唱文化的发展产生了影响。
“可是,我们(马来西亚人)真正对合唱有更深一层的认识,是在80年代。那时教育局做很多活动,把不同种族融合在一起,其中包括学校合唱比赛。早期的时候有县级比赛,然后州级比赛,接着去全国赛。当时的比赛都会有一些规则,可能两首歌,第一首一定要是马来文歌,第二首可以自由选择。”
她表示,随着比赛出现,合唱活动在国内开始受到重视。“你知道在马来西亚,我们是很喜欢比赛的,因为有成绩,有成绩我们就做比较。在比赛的推动下,合唱开始更繁荣了。”
除了越来越多学校成立合唱团,也因为师资需求增加,渐渐有更多音乐老师选择往合唱教学方向发展。“近几年,我们也大力推动作曲家多写曲给合唱团,因为我们有很多合唱团,他们写一首歌可以卖给很多队合唱团。”苏珊珊笑说。
苏珊珊上个月带着YCA青年合唱团到中国沈阳交流演出。她透露,接下来他们预计会把歌声带到沈阳大学和盛京大剧院。(图:受访者提供) 合唱不只是比赛,而是共同学习
虽说“比赛”是推动马来西亚合唱界发展的关键要素,但她希望学生知道,“合唱不是纯粹比赛,它是互相学习、互相感应的一个活动。”
从事音乐教育超过25年的她,自2007年起经常到国外指导音乐老师,并担任国际合唱节评审。她认为,合唱团的意义是,“我其实很喜欢在印尼,他们的合唱团不叫Choir,他们叫Paduan Suara,就是United Voices,每个人的合声。我觉得合唱团就是每个人聚在一起,合成一个声音。这是一个很强烈、彼此互助的活动。”
苏珊珊说,“合唱就是以我们的声音为主。我们要多听、多了解其他团员的歌声,还有他们对音乐的了解。整个团队一起融入音乐,认识那首歌和它的背景,要知道我们要怎样演绎这首歌曲。当我们在一起达成共识时,那个声音发出来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是金钱买不到的。”
Young Choral Academy(YCA)青年合唱团在台上教导观众舞蹈手势,气氛非常欢乐。 为了让学习合唱的孩子体会这份美好,从2002年起,苏珊珊每年在国内举办合唱节Malaysian Choral Eisteddfod(MCE)。“我知道学校成立合唱团就是为了比赛、赢奖,所以我成立合唱节,让大家一起唱歌、学习新的歌曲。”
她坦言,每一年,团队都遇到诸多挑战。像是拨电给学校询问,“你们要不要派学生来参加呢?”他们都很不愿意,他们觉得只是去唱歌,又没有成绩。加上政府规定,如果私人界举办的活动涉及小学生,则不得收费,因此团队需自行吸纳所有费用。“如果一些学生团体要看演出,他们就买票,或是他们要上大师班,就付一笔钱上课。政府规定我们不可以收费。”
既然如此困难,为什么还要继续办下去呢?
“因为每年看到孩子来唱歌时,他们都很开心。在我的合唱节里,我不希望每个团队看到对方,就觉得‘哦,我们的对手来了’。我们有很多友谊音乐会(Friendship Concert),就是要鼓励大家合群,为台上演出的人鼓掌。”
自2002年开始,苏珊珊与团队自费在国内举办合唱节Malaysian Choral Eisteddfod – MCE,以便让学生们有机会感受到比赛之外,合唱所带来的美好。(照片取自Malaysian Choral Eisteddfod – MCE脸书) 同样面对资金短缺,为什么他们能走得更远?
金钱买不到合唱带来的美好。不过,若要发展本地合唱界,让更多人感受这份美好,资金确实是不可或缺的。
“我觉得我们的挑战和很多国家一样,都是金钱上的挑战。”
在苏珊珊看来,这份挑战源自各界不看重音乐的价值。“这么多年来,我都和很多合唱团说,印尼有很多很穷的合唱团,他们都可以飞到欧洲国家去,为什么我们不可以?那是因为我们没有看重音乐的价值,所以我们不愿意付出这笔钱。”
她分享,过去在奥地利担任世界合唱比赛(World Choir Games)评审时,曾在餐厅遇见一组来自印尼巴布亚省的合唱团。“他们吃完饭后,就唱歌给一位印尼的合唱家,以歌声感谢他。”
在苏珊珊看来,马来西亚合唱界正往更好的方向迈进,唯需要大众更多的关注和支持。 后来,苏珊珊从这名印尼合唱家的口中得知,合唱团之所以向他致谢,是因为他刚刚请他们吃了一顿饭。
“整组合唱团有40位团员,他们是筹钱买机票来奥地利,付了住宿费后就没有钱买食物了。在宿舍里,一天只有一餐早餐,面包和牛油,他们两个星期就吃那一餐。又没有钱租巴士载送,所以每一天他们从住宿的地方,一路走到比赛场地。”
后来,这组合唱团在比赛中赢下了两个组别。“自从听了他们的故事后,我就觉得我们的孩子太幸运了。可能是因为太幸运,所以没有看到它(音乐)的价值。
“我也在很多国际会议里代表马来西亚去参加,听到每个国家都是遇到金钱的问题,那为什么他们还可以发展得这么好?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所以我们就要回来慢慢一直跟他们讲解,一直推动,要让父母看到音乐教育的价值,让孩子去体验不一样的东西。”
苏珊珊举例,今年她便带了一组校园合唱团到中国福建交流。“很多父母亲就讲,‘蛤?要买机票去做交流罢了,又没有比赛,又没有成绩,又没有文凭的。’”
事后,她询问随团父母的感想,“那么我就问父母亲,‘整个星期你们开不开心啊?’他们说开心,学到了很多。”当再进一步询问他们对交流活动和比赛的看法,父母的回答是,“当然交流学到更多东西,不过如果有比赛和文凭更好。所以我还要继续努力。”
苏珊珊也是青年合唱团学院(Young Choral Academy)院长兼创办人。 从“看”到“听”,观众正在成长
想要将合唱之美发扬光大,除了仰赖业内人士积极推广,观众本身对音乐的认识和理解也至关重要。
“以前我刚从国外回来时,很多观众可能就是‘看’。我们时常讲的‘watch a concert’,只是去看,他们可能不懂要听什么。那时就看到很多合唱团很喜欢做很多动作。他们唱的都是流行歌曲,或是百老汇歌曲改编给合唱团的,所以大多数都喜欢变装,然后做一些动作,观众会觉得,‘哇,很棒’。可是如果你听他们的声音,可能声音处理上还不够好。”
苏珊珊说,如今有更多观众开始会“听”什么是合声。“为什么这个合唱团只是齐唱而已,没有合声的?或者会认为这个合唱团很棒,因为他们是唱阿卡贝拉,就是无伴奏的合唱。很多观众开始了解什么是音准,‘哎呀!走音了’,或者是‘哎呀!这个声音不够强,太弱了’,我觉得一些基本的音乐或声音理念,大众应该已经会了,可是再更深一层的了解,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聊起合唱团的价值,她直言,“很多人可能会说音乐是一种休闲活动,可是它在我们的脑海里是有很大的作用的。当我们不开心时,听一听音乐,它可能会鼓舞我们;或者有时候很懒惰做家务,开个音乐,哇,你会很勤奋。”
当年为乌克兰难民孩子提供音乐治疗的同时,各方也共同举办相关线上研讨会。这张海报被美国一家乌克丽丽工厂看见,他们主动寄送了上千支乐器到乌克兰边界,好让孩子学习音乐。(图:受访者提供) 音乐无国界,歌声也能带来力量
合唱团与音乐的作用不只这些。“尤其是疫情之后,马来西亚出现越来越多社区合唱团。好几组合唱团互相支持。可能在疫情时,他们经历了很多不如意的事,可能有了忧郁症。当他们来合唱时,就通过一些励志的歌曲鼓励他们,让他们有一点希望。”在战争时期,合唱与音乐也是重要的媒介,让人们跨越语言的藩篱,为受难的孩童提供协助。
“乌克兰战争时,很多孩子跑去邻国。在那里他们有了难民营,当地的音乐医疗师去了军医医院后,觉得应该要通过音乐才能够和他们沟通。”
当时,身为国际音乐治疗联合会会员的大马资深音乐治疗师Dr. Indra Selvarajah联络了苏珊珊。后来,他们通过当地友人取得乌克兰的歌曲,“之后他们又编写了这些歌,就是可以用乌克丽丽伴奏。”相关线上研讨会的海报,也被美国一家乌克丽丽工厂看见。“他们连夜做了千多支乌克丽丽,并送到乌克兰边界,希望透过让孩子们学习音乐来帮助他们。”
从地球遥远的另一端,到身处多年的音乐教室,苏珊珊无数次见证了合唱团的力量,以及它的无限可能。在她心目中,好的合唱团应具备哪些条件?她说,“我认为好的合唱团就是那种肯学,大家愿意尝试,愿意努力付出的合唱团。不管它的程度怎么样,我都觉得它是一个好的合唱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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