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届花踪文学奖颁奖典礼有一个创举：由我国资深戏剧导演邓壹龄操刀，带自己尽力找来的理想团队，以富有诗意与颠覆性的剧场美学，将颁奖典礼化为一场剧场演出。所有人都将成为6大篇章中的一环，一起跟随“AI静宜”的试探，穿过文字、声音与影像，一步步走进小说深处……
眼下探讨文学创作怎么绕得开AI的影响，它就这么理直气壮挡在时代前方。既然无法不正视，既然要用剧场形式关心创作者与人工智能的关系，不妨从一开始就把情景设定推到最极端：
当地球只剩AI人，故事从这里拉开序幕……
故事开篇，地球已只剩下一个物种——AI人。
AI人有个愿望，它想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成为伟大作家有什么方法论？钻进人类留下的庞大数据库，计算分析、模拟推演，AI人得出终极结论——人，才是成为伟大作家的必要条件，少了人类这个物种，数据库里将不再有新的生命经验。于是在愿望实现之前，AI人知道，它先要踏上这趟“学习成为一个人”的旅程。
旅途中，它会遇见人类残影，由人人人鼓剧场的演出作为隐喻，“是已经消失的人，也是我们人类消失了的一些美好，一些温度，”第18届花踪颁奖典礼总导演邓壹龄说。
似乎在轻声提醒：不用走到最极端处境，消失是已经／正在发生的事。
继续往前走，AI人还会遇见一位哑巴舞者（当代舞者黄雪莉饰）。为何要在信仰文字的场合，设定这么一个角色，把字语的表达彻底抽走？
“当我们去拆解AI跟人的分别，发现一个蛮有趣的答案，这个答案其实很直接，但很少人去说。AI跟人最大的分别是什么？很多人会说灵魂，但你怎么去界定灵魂，它是看不见的。为什么我们没有看见这个这么真实的东西——我们有身体，AI没有。”身体有毛孔有感官，是身体装载着我们去收集大大小小的生命体验，跟灵魂一样看不见却又仿佛很神圣的物事，比如创作灵感，才有可能成形。“所以，我们设计一个只能用身体说话的舞者，”让观者试着想像，“把语言文字都拿走，我们剩下什么？”
邓壹龄毕业于中国北京中央戏剧学院。2010 年负笈法国巴黎拜于当代戏剧大师Philippe Gaulier门下，再进入巴黎贾克乐寇国际戏剧学校完成行动研究实验室（LEM）课程。活跃于马来西亚表演艺术界，曾导演多部剧场作品。 我们都在学习怎么成为人
文字语言是理性的产物，如同AI系统一样理性。至于无法归档在数据库里的，剩下的那些，会否就是与AI共存的世界里，关于人是什么的真正定义？
揣着疑惑往前走，AI人还将邂逅一名智者（杜顺族艺术家Eleanor Goroh饰），“智者告诉它的东西，它是没法理解的，是用数据库分析也解答不了的。”在智者引导下，AI人终将抵达一座秘密花园，“这个花园藏着人类的秘密，也是AI诞生与死亡的秘密。”
邓壹龄坐在眼前，一幕幕揭开典礼当晚的剧场内容，身处的地下室也随之变得辽阔。打岔问她，那个藏在花园里关于人类的秘密，身而为人的我们知道吗？
“我觉得，不知道吧。因为很多人都不知道怎么成为人，我们不是都在学习吗？”
剧场工作者蔡紫滢，多是承担舞台美术设计与制作、舞台美术指导和舞台监督等角色。 以极简舞台，打开诗意与未知的想像
曾留学中国，也到法国深造，邓壹龄已是资深剧场人，剧场里导演、演员、编剧等不同位置她都不陌生。“过去十多年，一直在寻找这片土地给我的养分，寻找自己是谁，想着如何把这些东西放在我的作品里。”执导与参演过不同剧目，这是她第一次担任花踪颁奖礼的总导演，花踪因此也第一次迎来颁奖礼结合剧场的演出形式。
“最难的是，怎么在呈现的过程中保有诗意，怎么让观众去体会，怎么打开他们的想像，同时不会流于无聊僵硬的说教。”邓壹龄说。
说教是冗长地摊开，反面便是走向极简，把主题深意交给视觉影像去互通有无。
负责舞台设计的蔡紫滢形容，当晚入场即会看见一片LED大屏幕，仿如AI化身般冷冽扁平。屏幕前方将有一座小岛，“它是世上仅剩的一块绿洲，是还存有一点生机的地方，也可以是最后一块堡垒。它在保护什么？人们的思维？人们的创作？”小岛时隐时现，就像旅途中总有迷失与寻获。“这次主题是一个很大的提醒，而我们没有要给大家一个结果。”
极简也是为了不抢眼。若要打造一个没人见过的AI世界，如何天马行空老实说都不会太夸张，但团队很快打消念头。“核心还是在于这是一场颁奖典礼，我们的舞台剧故事是穿插在颁奖之间，也会串联回颁奖的主轴。”
灭绝后，是否能轻易还原？
每届花踪文学奖都会选用一种花作为主视觉设计，这次选用莱佛士花，蔡紫滢曾在山里徒步时见过，“一看到它，觉得它真的有一种庄严，这种庄严好像一种未知。”大大的血红花瓣缀有白色斑点，花心凹陷的蜜槽是一个深邃的洞，“有点像黑洞，充满无限想像。这个黑洞是不是可以产生更多养分？是不是可能会变异？它好像在诱惑你进去探索无知。”
这样一朵花在灭绝许久许久的以后，AI人从数据库把它挖掘出土，执意在未来腾出一片空间留住它的形态，它们所强行留住的，还会是蔡紫滢曾在山里看见的那个样子吗？所谓的还原，会不会从来都只是一场徒劳且滑稽的笑话？
颁奖礼当晚呈现在舞台上的霸王花，“我做了抽象化的处理，其实是一个嘲讽——我们用AI去留下的，最后真的是可以复刻过往这些本来应该活生生存在的东西吗？”
视觉设计师刘紫欣，现任新纪元大学学院品牌与创意部创意美术主任；创作多从日常观察出发，将感知与故事转化为视觉语言。 让时间流动，让瞬间定格──以时间串联舞台表演与颁奖环节
都是在跟时间玩游戏。
站在此刻遥想未来。站在未来却想复刻过去。把必然走向熵增的有机体强行凝结。像是文学创作也是在跟时间唱反调，而人类向来乐此不疲。
蔡紫滢负责舞台实景的呈现，刘紫欣则担纲影像视觉设计，那个LED大屏幕便是她的天地。屏幕承载讯息，无数个光点的投影也会渲染情绪与氛围，烘托台前的表演者与得奖者。问及设计概念，刘紫欣抓紧两个关键词——诗意和时间。
“舞台剧表演和文学颁奖典礼，两组都有关系到时间，整个概念围绕在‘时间流动，定格瞬间’。舞台表演已经非常丰富饱满，颁奖环节我想让整个氛围静下来，有一个对比，一边时间在流动，一边时间是静止的。因为这些得奖者所创作的作品，都是经历时间累积，然后在这一瞬间被定格下来。”
自2013年参与多项演出制作，包括《汉丽宝》《谢师会》《一坪瓣》等；蔡紫滢说，有别于往常舞台剧的空间设计，“剧本会很完整告诉你场景是在哪里，可是这一次导演邓壹龄给我们很大空间去发挥。”场景不再是具体名词，只有连串形容词，反而更好玩。“比如荒芜，可以是一望无际没有边界的感觉，也可以是一个沙漠，或是一片干枯的草原，可以是anyway。”
没有名字的场景，也就拆掉了墙垣。
“我们不会有太大的换景，”是舞台上的布景，联合视觉影像呈现的画面、表演者的走位，共同把它完成，“而不是只有我直接在场上搭建出来让大家走进去。等于是全部人一起去创造这个场景。”
搭建场景的元素，还少不了声音。
自5岁开始学习古典钢琴，青少年时期曾加入砂拉越州交响乐团，Melina William毕业于英国西敏寺大学音乐学士课程，演出足迹遍及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加拿大、日本、韩国及澳洲。 以人声、舞蹈与音乐，为虚拟世界赋予声音
演奏乐器已超过15年，Melina William担任花踪颁奖典礼音乐总监，“我的职责主要是将导演构想的理念化为现实。演出包含很多不同元素，我们希望整体能有浑然一体的连贯。说到底，我们是在建构一个世界，我的任务是为这个世界赋予声音。”
舞台世界是人与人工智能鲜明地并置。人工智能没有情感，可它正在试图理解、模仿人类的情感；如何用声音质感呈现人工智能的机械感、它向人类的好奇走进，以及属于人类独有而复杂的人性，都是她需要思考的事。
用音符把抽象的概念变得具体，是怎样的一个过程？
Melina以哑巴舞者一幕为例，“舞者全程不说话，而是透过肢体表达。所以，我其实是用自己的声音来为她的舞蹈配乐。我看着她的舞蹈片段，哼出一些人声动机（vocal motifs），把这些舞蹈动作声音化，再写成一首歌。但同时，由于演出是有一个故事线，所以我也要确保音乐跟剧本情节保持一致，这里就有了音乐的起伏和张力。”对两个人而言，这都不是常规做法。“舞者往往只能被动接受既有的音乐，让舞蹈动作硬生生去符合配乐，而我希望能够跟她找到平衡，因为她对这个故事也有自己的解读。”
若用更简单的话来说，Melina希望她能成功带领观众短暂地忘却现实，“全心投入我们讲述的故事。”
让观众带着感受离开，也留下思考的空间
刘紫欣也说，舞台的所有声光设计，“是希望可以营造一个空间让大家沉静下来，去体验这场表演，你可能不记得每一帧画面在讲什么，可是你会记得当下的感受。”
感受也是蔡紫滢强调的字眼，“观看现场演出的感受，是电影给不到的。”虽说不是太华丽的舞台，“但其实我们不需要太多太满，我们保留这个‘空’，可能可以更直接联系到你的内心，来感受这份诗意、静与无。”
有感受还不够，总导演邓壹龄说，她其实有点贪心，“颁奖典礼的演出是一个娱乐节目，但我希望大家可以带着一些思考回去，带回一些涟漪和波动，去思考我作为一个创作者，一个读者，一个人类，如何面对自己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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