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4日,“梅姨案”被拐儿童家长申军良收到了一份来自检察院的告知书,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谢某梅”,这是他追了10年的人。
“梅姨案”最早可以追溯至2003年。2003年9月至2005年12月期间,多名儿童在广州增城、惠州博罗等地被拐。2005年1月4日,申军良年仅1岁的儿子申聪在广州增城被入室抢走。2016年,张维平、周容平等5名犯罪分子被抓获,后供述出所拐儿童均通过“梅姨”贩卖,“梅姨”由此进入公众视野。2024年10月,“梅姨案”涉及的9名被拐儿童已全部找回。2026年3月,“梅姨”落网。
从2016年第一次从“人贩子”张维平口中听说儿子被卖给了一个阿姨,2017年听到“梅姨”这个名字的存在,到2026年真名曝光,花费了十年的时间。这十年里,他印过一百多万份寻人启事,在紫金县的村子里“潜伏”过十个月,上过鸡公山不下一百趟,给和“梅姨”同居过的老汉下过跪,被人质疑“‘梅姨’是无中生有”过无数次。
申军良接受极目新闻记者专访(极目新闻记者摄)
他说,知道真名那天,他感到非常意外,她的名字里竟然真的有一个“梅”字。
如今,“梅姨案”已正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申军良的儿子申聪找到了,“梅姨案”另外8个被拐的孩子也全部找到了。但他说,这不是句号。他还有太多问题想问“梅姨”,还想帮助无数仍走在寻亲路上的家庭,还有太多失眠的夜晚,梦里仍在追人贩子。
以下是极目新闻记者与申军良的对话。
原来她的名字里真的有“梅”
极目新闻:
8月4日那天,当你看到“谢某梅”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申军良:
我追了她10年,当看到她的名字里真的有个“梅”字的时候,是非常出乎意料的。
此前她告诉那个同居老汉她叫“潘冬梅”,说粤语、客家话。申聪专案组的领导们把名字中所有带“潘某梅”、广东户籍、年龄相仿的人差不多全部找过一遍,都没有把她找出来。所以,我以为“潘冬梅”这个名字完全是假的。没想到她姓“谢”,也没想到她的原名里真的有“梅”。
申军良(极目新闻记者摄)
极目新闻:
知道“梅姨”真实姓名这一天的心情,和10年前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的时候,有什么相同或不同吗?
申军良:
这个倒没有太大的波澜,可能是因为我追她的时间太长了。
这10年来,我一直想着怎么找到“梅姨”,直到她落网。她落网的那一天,我真的像找到申聪时一样的心情,惊呼“终于找到了”!在此之前,我感觉我离“梅姨”那么近又那么远。我明明沿着她的轨迹在找,就是找不到她。
申军良前往广东寻找“梅姨”(图源:申军良社交媒体账号)
极目新闻:
你追了“梅姨”10年,在您对她现有的了解里,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申军良:
第一,她反侦查能力特别强。老汉和她同居了三四年,都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她也不留一张照片。为什么她会和老汉分开?因为老汉的女儿说,你们两个都这么大年龄了,就打个结婚证好好过日子。“梅姨”说“好”,但户口本和身份证没带,等下次回娘家之后再带回来。老汉的女儿催她打结婚证的时候,她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张维平还交代,“梅姨”从不去宾馆,也不出示自己的证件。她在增城区鸡公山长期居住时,也没有登记过任何个人信息。她选择鸡公山,是因为那里交通非常便利,居住的人比较杂,山上房子多,到处都是路。下山就是一个车站,哪怕有人去抓她,她也可以从很多条小道逃走。那里既方便她卖孩子,也方便她逃跑。
“梅姨”曾在鸡公山居住(图源:申军良社交媒体账号)
第二,她喜欢和陌生人说话,比较“自来熟”。同居老汉告诉我,他们俩是通过村里一个老人认识的。那个老人从广州坐车回紫金县的路上,和“梅姨”坐到了同一辆车上。“梅姨”主动和老人搭话,问“老家在哪里”“到哪里去”。她还告诉老人,自己没老伴,也没地方住。老人一听,想到同居老汉的老婆刚过世,就说:“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我们村,你们两个过过日子吧。”“梅姨”答应了,就跟老人回了村。
村里的人也告诉我,“梅姨”和谁见面都有说有笑。即使跟对方并不相熟,她也感觉跟对方很熟一样。但其实,她很有目的性,她当时想把孩子卖到紫金县。
极目新闻:
她的年龄至今仍是个谜。如果她真的年满75周岁,死刑可能不适用。您怎么看待这种可能性?
申军良:
我会全力配合各部门推进这个案件,尽快往前推进。希望能早一点开庭,也希望“梅姨”能早一点受到她应该得到的惩罚。至于判什么刑,我相信司法、尊重司法,我相信会非常公平公正。同时,我也会追究她刑事附带民事的责任。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找到“梅姨”
极目新闻:
你最早是怎么知道“梅姨”这个人的?
申军良:
2016年张维平落网,他在庭审现场只交代拐了申聪这一个孩子,说孩子在广州市增城区被卖给了一个阿姨。他说2005年的时候,这个阿姨的年龄应该是50岁左右,那2016年的时候她应该是60岁上下。
于是我在广州市增城区待了一年零三个月,大街小巷全部贴满寻人启事。看到60岁左右的阿姨,我拿着手机全部拍下来,见一个拍一个。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把增城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庄全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这个阿姨。
到了2017年,经过广东警方的不懈努力,张维平的嘴巴被“撬开”了。他交代,申聪是通过“梅姨”出手的。除了申聪,还有8个孩子被拐。这9个孩子有8个被卖到了河源市紫金县,另一个被卖到了惠州市惠东县。后来,警方根据张维平的描述,公布了“梅姨”的第一幅模拟画像。
“梅姨”新旧画像(图源:网络)
极目新闻:
知道“梅姨”的存在后,你为了寻找她做了哪些努力?
申军良:
张维平2016年落网,到2023年被执行死刑。这期间,每次开庭,我和他的对话都围绕“梅姨”和被拐的孩子——他怎么认识“梅姨”的?孩子被卖到哪了?怎么卖的?
2018年,我在紫金县待了10个月,在村里逢人就打听“梅姨”。我重新排版了寻人启事,加上了“梅姨”的第一张模拟画像。我在紫金县没日没夜地发寻人启事,以“梅姨”和老汉所在的村子为中心,寻人启事贴满了方圆几十公里,发出去几十万份。整夜不睡觉,一天到晚不停地贴。加上在其他地方发的,加起来一共有上百万份。
申军良寻子时的寻人启事(极目新闻记者摄)
后来,一个村民和我说,这个画像长得不像“梅姨”。听到这话后,我立马到了同居老汉的家里,“扑通”一下给他跪下了。我说,叔叔你帮我看看这个画像到底像不像,他也说“不怎么像”。随后,我立马和专案组的领导汇报。2019年,第二版模拟画像出来了。
从同居老汉口中得知,“梅姨”曾在增城鸡公山居住。我上了不下一百次鸡公山,每一次去都不会低于一周。我到处打听、到处贴寻人启事,鸡公山的居民都认识我了。实际上,好多人都见过“梅姨”,都知道“梅姨”这个人,但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2005年申聪被拐,我开始找孩子。2016年,我知道“梅姨”的存在。2020年,申聪回家。2026年,“梅姨”落网。我这21年,全是在找孩子和找“梅姨”中度过的,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
寻子过程中申军良给儿子申聪写的信(极目新闻记者摄)
极目新闻:
你为什么坚持要找到“梅姨”?2020年申聪找到了,另外8个孩子也陆续在2024年底前全部被找到。所有人都说“孩子都找到了,你还图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申军良:
从申聪被拐后,我只想找到我的孩子。2016年,人贩子张维平落网,但孩子还没找回来,他说孩子是通过“梅姨”出手,所以我就想找到“梅姨”,找到她就能找到我的孩子。
2020年申聪被找到了,但“梅姨”还没被抓到。找不到“梅姨”,我心里就跟长了一根刺一样,我不甘心。我是一个经历者。我知道那些因为孩子被拐、被抢走的家庭有多么痛苦、多么煎熬。我亲眼看到许许多多被拐孩子的家长,有的妻离子散、有的倾家荡产、有的家破人亡。我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样受这样的痛苦、受这样的煎熬。我不想再有拐卖。
所以,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我一定要追到她。再找不到她,我会像找我儿子申聪的时候一样去找她。我2025年的时候就说过,我之前没有放弃过,以后也不会放弃。
极目新闻:
申聪被拐后,你就辞去了工作。在路上的这么多年,你是靠什么维持生计的?
申军良:
借钱,能借的都借了一遍。申聪被拐之前,我的工资很高,手上戴着金戒指、浪琴品牌的手表,用着从香港买的诺基亚手机。孩子被拐之后,有一次我拿着寻人启事在路上走,突然一群人围过来,把我的戒指、手表等都抢走了。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讲都讲不完。
常年在外的日子,经常是居住在15元一晚的小旅馆,早上10时许吃一碗5元的米粉,到晚上再吃一碗泡面,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极目新闻:
其实在这些年里,有不少人质疑“梅姨”是否真的存在。有人说“梅姨”只是个代称,可能是个团队。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申军良:
我每年去好几趟广东找“梅姨”,那几年我都不敢发一个动态,怕别人说我。太多人说我“无中生有”,在质疑我。“梅姨”一定存在,我用我的人品担保。谁敢说“梅姨”不存在的,就是不负责任。
我到现在失眠仍很严重,很想问“梅姨”,她真的睡得着吗?
极目新闻:
如果见到“梅姨”本人,你想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申军良:
要说第一句话,我不太确定,因为我有很多话都想问她:“梅姨”,你认识我吗?你知道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吗?我贴出去那么多寻人启事,你有没有看到过?你自己有没有孩子?为什么要拐这些孩子、贩卖这些孩子?你知道孩子被你贩卖之后,对一个家庭打击有多大吗?你知道因为有拐卖,有家长的生命结束在寻子的路上吗?你知道有的家庭支离破碎、家破人亡吗?你贩卖这么多孩子,真的能睡得着吗?
让我说,我说不完。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开庭见到她的时候,我觉得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极目新闻:
申聪说,他想在开庭时看着“梅姨”的眼睛问她“良心不痛吗”。你听到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受?支持吗?
申军良:
我特别理解孩子,也支持孩子。当时我去接申聪的时候,他是一个非常胆小懦弱的孩子。回来后,他一点点成长,大学还当了班干部,也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女孩成了家。他现在想大声说出来,想给大家讲他的故事,我特别理解,也特别支持。
极目新闻:
申聪还说,“梅姨让我过了本不该属于我的15年”。作为父亲,你听到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申军良:
我心很痛,很心疼孩子。我知道孩子这15年是怎么过来的,其实我们很少聊那15年发生的事情,好多事情我是通过他直播或者视频了解到的。当我得知我孩子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不舒服,对方没人管他。听到这件事,我半夜都没怎么睡,特别心疼孩子。
申聪现在想知道“梅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是因为“梅姨”让他过了本不该属于他的15年。
申军良妻子晓莉(极目新闻记者摄)
极目新闻:
现在申聪回来了,“梅姨”也落网了。你回想这21年的时光,会想到什么?会在某个夜晚,想到在鸡公山、在紫金县的日子吗?
申军良:
我现在还是失眠特别严重。
大家可能觉得,张维平被执行了,孩子也找到了,我也能睡个好觉了。其实并不是这样。我睡觉太困难了,睡一觉能超过两个小时,我就很开心了。有时候睡着了,还经常做梦。梦到追人贩子,我拼命跑但追不上,非常着急。
这个伤害是永远存在的,不可能过去的。申聪的妈妈也是如此,因为之前流泪太多了,现在她只要一流泪,就会一整天头疼得吃不下饭,什么都做不了。到现在,家里治头痛的药几乎没断过。
极目新闻:
你曾说过“找到‘梅姨’仍然不是终点,让所有丢失的孩子回家才是”,这件事你打算坚持到什么时候?
申军良:
其实“梅姨”受到惩罚或者案子结束,这不是一个句号。因为还有很多寻亲家庭还没找到孩子,只要有寻亲家庭没找到孩子,帮助寻亲的脚步我都不会停止。
这一个案子的结束,也是给大家敲响一个警钟。所有让骨肉分离的人,都躲不开法律的惩罚。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申军良家里摆放的全家福(极目新闻记者摄)
极目新闻:
申聪回来6年了,家里变化大吗?他现在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申军良:
家里变化非常大。6年时间一晃而过,如今一家居住在济南,一家人齐心过日子,笑容越来越多,生活越来越好,我很知足。
申聪已经长大了,今年2月结婚了。孩子说,回家之后他体会到了什么是爱。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暖暖的,感觉自己特别幸福。申聪学的是动物医学专业,他的目标也是想将来有一家自己的宠物医院。
极目新闻:
等案子彻底结束了,你最想做什么?
申军良:
等这个案子真正结束之后,我真的特别希望能回到我的老家。这是我的心里话。我的父老乡亲帮了我很多,我想回馈他们。我们老家有好的农副产品卖不出去,我想帮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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