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崛起是過去40年世界政治最重要的變化之一。從改革開放初期一個仍相對貧窮的發展中國家，到今天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並建立規模龐大的現代化海、陸、空軍與核武力量，中國國力的增長毋庸置疑。然而，討論中國崛起時，台灣輿論經常集中於中國有多少軍艦、飛彈、戰機，或者解放軍何時具備攻台能力，卻比較少注意另外一個同樣重要的問題： 中國雖然強大，卻是一個地緣安全環境相當不理想的大國。如果從地圖觀察，這一點尤其明顯。 一個同時面對陸地與海洋壓力的大國 地理不是國家命運的全部，卻會長期限制一個國家的戰略選擇。與中國相比，美國的地緣條件近乎得天獨厚。東西兩側分別是大西洋與太平洋，北方加拿大、南方墨西哥，都不足以構成重大軍事威脅。這使美國在19世紀完成北美大陸的基本整合後，可以把主要力量投向海外。 中國完全不同。中國有漫長的陸地邊界，又有綿長海岸線，同時具有典型陸權國家與海權國家的安全問題。向東看，是朝鮮半島、日本、台灣以及西太平洋上的美國軍事力量。日本原本就是世界主要工業國，近年大幅提高國防預算，取得戰斧巡弋飛彈，發展長程反艦與對陸攻擊能力；韓國同樣具有強大的工業、造船與軍事科技基礎。菲律賓自身軍事力量有限，卻具有極重要的地理位置，近年又重新強化與美國的軍事合作。 再向南看，越南是一個尤其值得注意的國家。中國與越南在政治制度與經濟上具有密切聯繫，兩國並不是敵對國家，因此簡單將越南歸入「反中陣營」並不準確。但是越南人口已突破一億，又有1979年中越戰爭、1988年南沙海戰以及今天南海爭議的歷史背景。河內近年同時改善與美國、日本、印度等國的關係，實際採取的是典型多方平衡策略。對北京而言，這種國家不能當成敵人，卻也不能完全不防。 西南方向則是印度。印度不僅是人口與中國相當的核武國家，也具有龐大的軍隊與相當完整的軍工體系。1962年的中印戰爭已經過去60多年，但邊境問題始終沒有真正解決，近年甚至仍發生流血衝突。 因此，中國面對的並不是單一戰線，而是一個多方向、長邊界、強鄰密集的安全結構。 北京真正缺少的是可靠的盟友 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與美國在盟友體系上的巨大差異。美國在西太平洋擁有日本、韓國、澳洲、菲律賓等正式盟友，並與其他區域國家保持不同程度的安全合作。這些國家不只是提供基地而已。日本、韓國與澳洲具有相當雄厚的工業與科技能力；日本與韓國更擁有世界級造船產業。澳洲則透過AUKUS計畫逐步建立核動力潛艦能力。 因此，美國在亞洲真正擁有的不是幾個軍事基地，而是一個分散的基地—軍事—工業—情報網絡。 中國在這方面明顯薄弱。朝鮮與中國雖有條約關係，但平壤始終追求高度自主。朝鮮發展核武時，北京並不支持；近年俄朝關係迅速升溫，更讓平壤取得另一個平衡中國的支點。巴基斯坦與中國關係非常密切，但伊斯蘭馬巴德同樣必須考慮自身與美國、中東以及印度的複雜關係。 俄羅斯更是一個特殊案例。中俄目前具有高度戰略合作關係，北京也不願看到俄羅斯在烏克蘭戰爭中遭到徹底失敗。但中俄並不是美英式同盟，兩國漫長邊界、歷史記憶、遠東利益與中亞影響力競爭仍然存在。 因此，用「中國四面皆敵」形容今天的局勢或許並不夠準確。比較適當的說法或許是：中國正在面對一種「強國環伺下的地緣孤獨」。周圍不是全部都是敵人，但是能夠在重大危機中無條件站在北京一邊的國家，同樣屈指可數。 中國愈強，周邊國家反而愈不安 這便產生國際政治中非常典型的「安全困境」。 中國認為自己受到美國圍堵，因此發展航空母艦、055大型驅逐艦、核潛艦、遠程飛彈與核武力量。但是中國軍事力量愈強，日本就愈認為需要增加軍費與取得遠程攻擊能力；日本軍力增長，北京又更加相信美日正在建立對華包圍網。南海壓力增加，菲律賓重新加強與美國的軍事合作；中印邊境發生衝突，印度便更加積極參與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對話；澳洲對中國軍力增長產生疑慮，又進一步加入AUKUS並尋求核動力潛艦。 每一方都宣稱自己是在防衛，結果卻是所有人的安全焦慮一起增加。這也說明中國近20年的軍事擴張，不能全部以「準備武力統一台灣」解釋。北京必須同時考慮中印邊境、南海、東海、朝鮮半島、中亞、俄羅斯遠東、印度洋航線以及西太平洋美軍。台灣問題固然是中國最敏感的核心利益之一，卻只是中國整體安全棋局中的重要一盤，而不是全部。 理解這一點，對台灣尤其重要。 台灣真正需要的是「不攤牌」的智慧 如果中國面對如此複雜的周邊安全環境，那麼台灣的生存策略是什麼？ 我的看法始終很簡單：不要主動攤牌。但「不攤牌」絕對不是解除武裝，也不是無條件退讓。一個比較完整的不攤牌策略，至少應該同時包括三個部分：足夠的自我防衛能力、穩定的外部關係，以及與北京維持必要的政治溝通。台灣必須維持足以增加戰爭成本的防衛能力。因為和平不能完全建立在對方善意之上。強化防空、反艦、無人系統、後備動員、基礎設施韌性與不對稱戰力，都具有合理性。 與美國、日本以及其他民主國家保持友好關係，同樣符合台灣利益。問題在於，軍事嚇阻只是和平的一半。另一半是政治節制。嚇阻，是讓對方知道戰爭代價太高；不攤牌，則是讓對方沒有非得現在支付這個代價的理由。如果只有後者而沒有前者，可能成為軟弱；如果只有前者而沒有後者，卻可能陷入永無止境的安全困境。 台灣真正需要的是兩者同時存在。 北京必須要打的牌其實很多 這也是中國地緣環境給台灣留下的戰略空間。如果北京考慮對台灣發動大規模戰爭，需要計算的絕不只是「解放軍能否擊敗國軍」。它還必須考慮美國介入到什麼程度、日本如何反應、菲律賓是否提供基地、澳洲是否參與，以及印度會不會趁機在邊境增加壓力。除此之外，還有海上能源供應、外貿航線、金融制裁、產業鏈中斷以及中國內部經濟與社會承受能力。 這些因素不能保證戰爭永遠不會發生，卻都在提高戰爭門檻。所以對台灣而言，真正有智慧的策略，是不要主動替北京消除這些顧慮。如果北京決策者原本有十個理由認為「現在不宜動武」，台灣最沒有必要做的事情，就是努力製造一個足以壓倒另外九個理由的「現在非打不可」。 時間本身就是台灣的戰略資源 兩岸最困難的地方，在於雙方目前對終局缺乏足夠共識。北京不可能輕易放棄統一主張，因為這已經與中國的國家敘事、民族主義以及中共政治合法性深度結合。另一方面，經過數十年的民主化與社會變遷，台灣民眾也不可能輕易接受一套缺乏充分信任的政治安排。 既然今天無法取得終局共識，又為什麼一定要今天解決？國際政治上其實存在大量長期沒有終局答案的問題。只要相關各方存在足夠政治智慧，一個沒有解決的問題，未必每天都必須成為危機。因此，時間本身也是台灣可以利用的戰略資源。 今天解決不了，就留給十年後；十年後仍然沒有條件，也可以繼續留給下一代。甚至有些歷史問題，最後並不是因為簽署某一份偉大協議而「解決」，而是隨著環境改變，原本非黑即白的問題逐漸找到新的處理方式。對台灣而言，和平最大的價值就在這裡。只要和平存在，台灣就仍然保有選擇；一旦戰爭開始，所有人的選擇都會急遽減少。 不讓今天成為必須回答終局的那一天 東亞正在進入一個非常矛盾的時代。中國海軍快速成長，日本重新取得遠程攻擊能力，澳洲邁向核動力潛艦，菲律賓加強與美國合作，印度也持續強化軍力。每一個國家都比以前更加武裝。但也正因如此，一場真正的大國戰爭所造成的代價，已經高到任何理性政府都不能輕易忽視。 台灣真正需要避免的，正是在這種高度武裝的環境中，把自己變成所有矛盾集中爆發的那一點。維持防衛能力，保持與世界連結，與北京維持必要交流，不輕易挑釁，也不放棄自己的制度與生活方式；能談的問題就談，暫時談不了的問題就擱置。這或許不像「立即統一」或者「立即獨立」那樣具有激情，甚至顯得不夠痛快。 可是國家生存本來就不是追求痛快。中國今天最大的戰略挑戰，是國力愈來愈強，周邊國家對它的戒心也隨之增加；台灣最大的戰略智慧，則應該是理解並利用這個結構，而不是主動打破它。 兩岸的終局究竟是什麼，我們今天沒有必要假裝知道。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有些問題最好的處理方式，不是今天一定要把它解決，而是讓今天不必成為非解決不可的那一天。對台灣而言，能夠把和平與現狀維持得愈久，就愈有時間等待環境改變，也愈有機會替下一代留下更多，而不是更少的選擇。 ＊作者為大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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