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强：未来我们买的不只是水、电和流量，还有智能

过去几十年，有几种基础设施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打开水龙头时，我们不需要知道水从哪个水库而来；打开电灯时，我们不需要知道是哪一座发电厂正在发电；拿起手机上网时，我们也不会去思考数据究竟经过哪一座电讯塔。对普通人来说，我们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当需要的时候，这些资源能够稳定、方便，而且价格合理地提供给我们。

我认为，人工智能（AI）最终也会走向同样的方向。今天我们谈AI，很多人想到的还是ChatGPT、Claude、Gemini，或者各种生成式AI软件。但未来十年，AI可能不再只是一个个独立的软件产品，而会逐渐变成一种像电力、网络和水一样，可以随时调用的基础资源。换句话说，我们真正购买的，不再只是某一个AI软件，而是“智能本身”。

在这样的趋势下，一个新的概念开始变得重要，那就是AI Token Factory，也就是“人工智能词元工厂”。如果电力可以用kWh计算，水可以用立方米计算，电讯服务可以用GB计算，那么AI世界其中一个最重要的计量单位，就是词元（Token）。简单来说，我们每一次向AI发问、上传文件、让AI分析资料、生成报告、写程序，甚至让AI控制机器人，都需要消耗Token。

这也意味著，未来AI产业的商业模式可能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过去的软件行业主要卖版权（License），后来进入SaaS时代（软件即服务），企业习惯按照“每个用户、每个月多少钱”来付费。但AI时代，企业越来越可能按照实际消耗的智能资源付费。企业未必需要拥有自己的大型AI模型，也未必需要自己购买大量GPU（图形处理器），就像一家餐厅不会因为需要用电，就自己建设一座发电厂一样。企业真正需要的是，当需要智能的时候，可以立即取得，而且可以按照用量付费。

从这个角度来看，AI工厂其实很像未来的“智能发电厂”。传统数据中心主要负责储存和处理数据，而AI工厂的角色则更加主动。大量GPU、AI模型、企业数据、网络、电力和冷却系统结合起来，把各种问题、指令和数据输入进去，最终输出答案、代码、预测、设计、建议，甚至直接执行行动。电厂把能源转换成电力，AI工厂则把算力、电力和数据转换成可被人类和机器使用的智能。

因此，未来衡量一座AI基础设施的价值，也可能不再只是看它拥有多少张GPU。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些GPU每天可以生产多少词元（Token），而这些Token又能够创造多少真正的经济价值。拥有大量算力，并不等于拥有大量生产力。真正重要的是，这些算力是否能够被企业、政府、医院、学校、工厂和普通消费者有效地使用。

我甚至认为，AI未来可能成为继水、电和电讯之后的第四种重要公共设施（Utility），也就是“智能公用事业”。早上起床时，你的个人AI智能体（Agent）可能已经帮你阅读电邮、整理当天行程和筛选重要新闻；到了公司，AI已经分析昨天的销售数据、发现异常订单，并告诉管理层今天应该优先处理什么。医生看病时，AI可以协助整理病历和医学资料；工程师设计产品时，AI可以同时模拟多个方案；程序员开发系统时，越来越多代码可能直接由AI产生。

未来，一个人甚至不会只有一个AI助手，而可能同时拥有十几个AI智能体（Agent）。一个负责财务，一个负责行程，一个负责健康管理，一个负责学习，一个负责购物。企业的情况更加明显，一个中大型企业未来可能拥有数百甚至数千个AI智能体，在后台持续处理客服、人力资源、财务、销售、采购、法律和营运工作。到了那个时候，每个人、每家公司每天消耗的词元（Token=) 数量都可能快速增加。

这也会催生一种新的商业模式：Token-as-a-Service（词元即服务）。企业购买的可能不再是某一个固定软件，而是一笔“智能额度”。例如，一家公司每个月购买10亿词元（Token），再根据不同部门需求分配给客服、财务、销售、程序开发和内部AI智能体（Agent）使用。未来甚至可能出现不同等级的词元（Token），简单任务使用成本较低的模型，复杂的法律分析、程序开发、科学研究或重大商业决策，则调用更昂贵、更强大的模型。

这有点像今天的电力和电讯服务。我们不会使用最高等级的网络来处理所有事情，也不会让所有设备永远处于最高耗电状态。未来的AI系统也会学习如何自动选择最适合的智能成本。简单任务用便宜Token，困难问题才使用高级Token。企业真正需要管理的，将不只是IT预算，而是“智能预算”。

改变国家竞争方式

如果这个趋势成立，它甚至可能改变国家之间的竞争方式。今天，一个国家非常重视能源安全、粮食安全、网络安全和数据安全。未来，我们可能还要开始讨论一种新的概念：Intelligence Security，也就是“智能资源安全”。如果未来政府、银行、医院、制造业、交通系统甚至国防体系都大量依赖AI，那么一个国家每天可以稳定取得多少AI算力和词元（Token），就可能成为国家竞争力的一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全球正在大量投资GPU、数据中心、主权AI和AI工厂。对马来西亚来说，这个趋势尤其值得关注。我们已经拥有越来越多的数据中心投资，也具备区域位置、电力基础设施、多语言人才以及连接东盟市场的优势。但下一阶段，我们不应该只问“马来西亚有多少座数据中心”，而应该进一步问：“这些数据中心能够为马来西亚生产多少真正有价值的智能？”

更重要的是，这些Token最终有没有转化成企业生产力、就业机会、新产业和国内生产总值（GDP）。如果大量AI基础设施只是提供给海外企业使用，而本地企业没有能力充分使用这些智能资源，那么我们拥有的可能只是基础设施，而不是完整的AI经济。真正的机会，是让马来西亚企业能够更便宜、更方便地取得AI智能，并且把这些智能应用在制造业、金融、医疗、零售、物流、教育和政府服务当中。

二十年前，我们很难想像今天每个人每个月都会购买几十GB甚至上百GB的数据流量。当时“购买Internet流量”听起来还是一个相当陌生的概念。十年后，我们也许同样会觉得购买AI Token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家庭会有自己的AI智能体（Agent），企业会拥有大量AI智能体，汽车、机器人和工厂都会持续调用AI。

水让城市能够生存，电让机器能够运转，互联网让世界能够连接，而AI词元可能让人类第一次能够大规模、低成本地取得“智能”。

当智能也能够像电力一样，需要的时候随时调用，不需要的时候就停止使用，并且按照实际用量付费时，真正的AI革命，或许才刚刚开始。

未来我们每个月收到的账单，除了水费、电费和电话费之外，也许真的会多出一项：AI词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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