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人语：一朝跌落神坛 精明一世的黄仁勋 何以走到这一步？

晶片巨头英伟达11月12日宣布，黄仁勋辞去首席执行官及董事职务，由财务总监克雷斯（Colette Kress）暂代掌舵。这位一手创办英伟达、带领公司走过33年风雨的全球科技界传奇人物，就这样离开了自己倾注半生心血的公司。

令人唏嘘的，不仅是一位科技巨人的陨落，更是他所代表的硅谷创业神话，突然要面对最严峻的考验。黄仁勋的婚外情，尤其涉及一名被怀疑与中国情报机构有关的女子，固然严重打击他的个人信誉与诚信，但是更值得追问的是，不是黄仁勋究竟有几段婚外情，而是一个更关乎商业道德、企业治理，甚至是美国国家安全的问题。黄仁勋究竟知不知道英伟达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先进晶片，最终流向何处？

如果不知道，这反映他对庞大商业帝国的监管存在严重的漏洞；如果知道却选择视而不见，问题就不再是管理失误，而是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法律与诚信责任。

当然，怀疑不等于事实。到目前为止，没有公开证据证明黄仁勋本人指示或参与非法出口晶片，更不能因为他与相关人士有私人关系，就断定他涉及违法行为。但是作为英伟达最高负责人，他必须面对的，不只是法律上是否需要负责，更是在企业管理上是否有尽责。

从商业伙伴到晶片流向疑云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次风波涉及到的两家公司，AI服务器制造商超微电脑（Super Micro Computer）和超速国际（Megaspeed International）其实都是有“疑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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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微电脑是英伟达长期合作的服务器制造商，它的创办人兼首席执行官梁见后与黄仁勋相识多年。两人在1993年创业，而且也经常共同出席台北国际电脑展（Computex）等科技活动。这样的长期关系，在商业里其实并不罕见，甚至可能还会被视为企业成功的重要“无形资产”。

然而，当私人交情与涉及国家安全的商业交易交织在一起时，原本被视为竞争优势的人脉关系，也可能变成企业治理的盲点。

根据美国检方在今年3月间提出的案件，超微电脑联合创办人廖益贤和另外两人，被指涉嫌透过东南亚空壳企业，把价值约25亿美元（约32亿2200万新元），备有英伟达H200和B200晶片的服务器转运中国。起诉书描述的手法，包括利用假服务器应付审查，以及更换设备标号标签。

案件仍须要经过司法程序。到目前为止，超微电脑和梁见后都没有在这个案件中被起诉。超微电脑也表明自己是受害者，同时会配合调查。

另一方面，据报道，超速国际在过去两年购买超过48亿美元的英伟达晶片，其中部分设备是要安装在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数据中心的。

但2024年9月，美国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BIS）官员前往超速国际位于马来西亚柔佛州士年纳科技园（Sedenak Tech Park）的数据中心进行实地核查时，在现场发现，大批极其昂贵且被美国严格限售的英伟达AI设备（如H100）却长期堆放在原厂包装箱内，根本没有实际通电、安装或运行。美国当局也在调查这些晶片是否是透过远程计算服务，来提供给被限制的中国客户使用。不过超速国际否认违法。

但是问题恰恰在这里。当英伟达的晶片透过服务器制造商、分销商、数据中心和云端服务商，层层转售时，究竟是谁必须为确认最终使用者负责？一家企业能够证明产品交货给合法客户，却又无法有效识别最终使用者，那所谓的出口合规，究竟是实质监督还是只为了完成文件程序？

精明的黄仁勋绝不是普通的企业高管而已。他有超越市场的眼光，早在AI成为全球投资热潮之前，就敢于投入大量资源发展GPU运算。他也懂得建立商业联盟，利用投资、技术合作和融资安排，把英伟达放在整个AI生态系统的中心。

正因为黄仁勋如此精明，现在外界各方才追问，面对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晶片交易，他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

当然，再精明的首席执行官也不可能亲自追踪每一颗晶片，但是黄仁勋的管理风格向来都是以高度亲力亲为著称。在英伟达内部，他就是直接管理多达60人的高层职员，重大技术、商业合作及战略投资，全都深受他的个人影响。那么，他知情吗？

另外，据《连线》（WIRED）杂志的报道，黄仁勋在去年10月就已经私下聘请了总部位于纽约的知名危机公关公司Heller Inc。该公关公司是以处理备受关注的个人丑闻，以及不当行为指控而闻名的。这个聘请的时间点，距离黄仁勋公开承认婚外情，以及随后辞去英伟达首席执行官一职大约是一年。这是否是“先见之明”？

无论如何，当所有重大决定都围绕一位创办人时，尽管决策效率高，但是有谁来质疑他的判断？不合规的订单谁来喊停？私人交情如何独立审查？这相信会是黄仁勋风波中值得深思的问题。

另外，黄仁勋的桃色风波背后，还有着更大的诚信危机。他的其中一名婚外情对象黄乐，曾在超速国际任职，并被美国情报机构怀疑与中国情报活动有关系。尽管黄仁勋没有被证实知道对方涉嫌的情报背景，但是黄仁勋在过去曾公开为超速国际的业务可信度辩护。英伟达也曾表示，相关晶片转移指控经过调查，并未获得证实。如今，疑点浮现，这些保证自然也受到质疑。不少人难免要问，英伟达当时凭什么做出如此肯定的判断？

这些问题远比婚外情更值得投资者关注。

黄仁勋的离开，也暴露英伟达另一个长期被忽略的问题，那就是一家市值数万亿美元的企业，竟然如此依赖一个人。

英伟达不仅售卖晶片，它也通过对客户、供应商和在AI企业的大规模投资，推动整个AI产业的扩张。从OpenAI、Anthropic，到光学零件制造商和量子创新企业，英伟达的资金与商业关系已经是AI投资热潮的重要推动力。但是这也带来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当供应商投资在客户上，客户再利用融资购买供应商的产品，市场需求与资本投入之间的界线就变得越来越模糊。

黄仁勋过去能够凭借一个人的威望和商业判断推动这些交易，但是随着他的离开，投资者势必也会重新审视这些安排的回报、风险和可持续性。

至于英伟达长期缺乏明确的接班安排的问题，如今英伟达由克雷斯暂代首席执行官，虽然有助于稳定集团营运，却无法立即弥补黄仁勋在技术战略、全球商业关系和政府沟通方面留下的空缺。

这也反映出硅谷一个长期存在的矛盾。创办人往往因为拥有远见而被赋予巨大权力，但当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时，这种高度集中的权力，反而可能削弱制度建设。

不过英伟达没有赋予黄仁勋超级投票权的双重股权架构。他持有约3.5%的股份，因此即便是创办人，他也无法凌驾董事会。从公司治理角度来看，这似乎是这次事件中值得庆幸的事。

11月18日是真正考验

黄仁勋的辞职并不意味着整场风波已经结束。

英伟达将在11月17日公布季度业绩。11月18日则是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和情报委员会，要求黄仁勋出席闭门汇报的日期。根据最新报道，黄仁勋已经同意配合调查。

11月17日相信是决定英伟达短期股价走势的因素之一，而闭门汇报则可能决定它未来的监管环境、商业信誉及全球市场地位，相信所有业内人都密切关注任何流出的消息。

33年前，黄仁勋凭着远见、胆识与执行力创办英伟达；33年后，他却因为个人的判断及公司治理所引发的争议，黯然离开，在一夕之间失去公众信任。

这场风波最令人感慨的，不是一个成功男人犯了感情上的错误，而是一个如此聪明、如此懂得掌握未来科技趋势的企业家，是否忽略了最基本的管理原则，忘了权力必须受到监督，信任不能取代审查，商业成功更不是所有事物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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