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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9 08:00 科學人／ 文‧曾志朗（Ovid J. L. Tzeng）
圖/科學人 為了趕早上9點前到高雄醫學大學參加會議，我一早就搭高鐵南下。上車後，找到預訂的走道位坐下，沒多久靠窗座位的乘客也到了，我忙不迭起立讓道。一位穿著套裝、手臂上有時髦刺青的年輕女士很客氣的點頭致謝，她快速就座，把電腦包往腳邊一放，頭往後仰，雙眼一閉，很快就睡著了，就連高鐵駛離月台也渾然不覺。看她睡得很沉，我好生羨慕，拿起隨身攜帶的《科學人》雜誌和列印的論文閱讀，讀到眼睛酸澀時，我也能小睡片刻！
車子快到新竹站，許多乘客準備下車，看起來都是到這個科技城上班。走動的聲音把我鄰座的年輕女士驚醒了，她帶著幾分睡意，慌張的往窗外張望。我好意提醒，這是新竹站。她有點窘迫，尷尬的說：「我要到台中開會，趕了一夜報告，一上車就睡得迷迷糊糊。」我會心一笑：「能這樣呼呼大睡也很幸福呢！妳安心睡吧，到了我可以喊妳！」過一會兒，她反而坐直，揉了揉眼睛問：「我瞄到你手中的文件有night owl 和early bird字眼，你在看什麼呢？唉！AI當道，每個行業都怕被AI搶走工作。機器人不用睡覺，人為什麼要睡覺呢！」
我被她無奈的語氣逗笑了：「機器人運作需要能源，能源耗盡必須充電，補充能源期間也是在睡覺，不是嗎？」她點點頭，笑著說：「我知道，萬物皆需睡覺，才能養精蓄銳，為生存持續拚搏。我就是有感而發啦！」看她一臉慧黠，不是隨口聊聊，我也嚴肅以對：「萬物皆需睡覺，指的是凡是有生命的『物』都需求生，而生就是自我成長的過程。動物需要趨前（approach）以覓食，更要逃離（avoidance）以避凶，才能維持生命的延續，兩者都需要神經細胞的互動產生有限的能量。有了能量就能做功，能量用得差不多了，就要再造。睡覺就是讓神經細胞一方面進行整理與修剪，去蕪存菁；另一方面休息穩定後，再製造並儲存待用能量的過程。因之，所有的生命體都必須好好睡一覺！」
「不會動的植物也需要睡覺嗎？」
「當然，植物雖不能動，但也需要成長呀！它們白天努力靠光合作用吸收環境中的水份和空氣中的二氧化碳，轉為養份，由芽到枝葉到成樹成林，晚上則行呼吸大法，分解白天儲存的養份，釋放二氧化碳，進行細胞的分裂、生長和修復，再造所需的能源。說起來，也是另一種形式的睡眠！」
年輕女士張大眼睛，有些驚訝：「原來睡覺不是靜息，而是努力在做功呢！」我盯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樹叢和飛鳥，感嘆的說：「候鳥長途飛行，也會邊飛邊睡，牠們讓一側腦部休息，閉上一隻眼，隨著氣流滑翔，偶爾振翅調整方向，慢慢飛往遠方。海豚也是用半邊腦休息，再浮出水面呼吸。大多數的魚類睜著眼睛定點休息，但有的魚類利用水流通過鰓來呼吸，即使睡覺也必須保持游動。這些研究發現，讓我們見識到各式各樣的睡眠形態，令人讚歎萬物為求生所展現的特技真是奇妙無比！我正在看的是去年底發表在《自然．通訊》期刊上的一篇論文，談的則是人們睡眠型態的不同表現。」
這個研究是加拿大馬吉爾大學與Mila魁北克人工智慧研究所的研究團隊，聯合英國牛津大學的演化心理學家，從擁有50萬名介於40 ~ 69歲成人的英國生物樣本庫中，抽選2萬7000個樣本，利用AI分析他們的結構、神經纖維及功能連結三種不同的腦造影像，和所填寫的問卷資料與醫療數據比對，再把訓練好的演算模型套用到美國「青少年大腦認知發展研究」裡約1萬550人的資料集加以驗證。結果發現，習慣晚睡的夜貓族和習慣早起的早鳥族這兩種極端的睡眠型態，擁有各自的亞型和其相對應的大腦影像特徵，而這些特徵又跟不同的行為和身心狀態相關，是以往睡眠研究所忽略的！
窗外逐漸出現樓房，台中站快到了，我不由得加快語速說明。夜貓族分成三種亞型。第一亞型的認知能力強，甚至比早起的鳥兒還要好，但情緒變化無常，易衝動，愛挑戰新奇事物。第二亞型很少運動、愛玩電玩和抽菸，大腦白質完整性較差，屬於憂鬱症和心血管疾病的高風險族群。第三亞型以男性居多，無憂鬱傾向，好杯中物，菸癮大，體內睪固酮濃度高、性激素結合球蛋白（SHBG）濃度低，容易有心血管和攝護腺疾病。早鳥族也分成兩種亞型，一類就是健康寶寶，不吸菸、少喝酒，也很少從事高風險的行為，雖然容易焦慮緊張，但情緒相對穩定；另一類卻完全相反，常常情緒低落，具有睪固酮濃度低、SHBG高的特徵，這個亞型的女性比例高，有憂鬱症傾向和婦科方面的疾病。
研究者也發現一些有趣的現象，五種亞型在兩個資料庫的年齡分佈上呈現不同模式。例如在英國成人資料庫中，夜貓族第一類較常出現在年輕的成年人，在美國青少年樣本中則常出現在年齡較大的群體；早鳥族第一類也呈現相同的跨資料庫年齡趨勢反轉。而第三種夜貓族和第二種早鳥族所呈現跟性別相關的特徵，在不同年齡層之間則是一致的。
這個利用巨量資料完成的睡眠研究很有趣，因為不同的睡眠型態，反映的是基因、環境變數和生活形態非常複雜的交互作用結果，可惜還無法回答腦影像和睡眠型態的因果關係。此外，失眠會有哪些型態，和情緒、認知、健康表現又有何關聯呢？畢竟現代人想睡睡平安，已成一件奢侈的事。
高鐵穿越千畝田，輕輕落腳高樓房。台中站到了，我起身讓年輕女士下車。她轉頭答謝，俏皮的說：「我是夜貓子，屬於第二亞型，以後會特別注意心血管方面的健康！」高鐵又緩緩啟動，我閉眼沉思，我從小就是「暗光鳥」，總是晚晚入睡，睡一會兒就醒，醒來後習慣性捉起床邊小說讀幾頁，眼睛累了又馬上睡著，就這樣一晚三、四次的「充電式」睡眠，但不待陽光照入，就會自然醒來，所以又是早鳥族！不曉得這是哪一型？
那你呢？你屬於哪一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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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2026.8.1《科學人》網站，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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