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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是谁的?红二代、红三代的分化与最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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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地声Edysen评论文章:蔡霞近日转发了大约十年前李大同与马晓力的一段对话,并写下一段颇有分量的按语。在她看来,这场对话今天重新提出,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对于许多红二代而言,习近平必须下台,或许已经成为某种共识;真正困难的问题却在后面:习近平下台以后,中国怎么办?

  蔡霞指出,中共内部的既得利益集团,包括部分红色后代,希望换人而不换制度。他们反对习近平,不一定因为反对一党统治,而可能只是因为习近平破坏了党内原有的权力平衡,压缩了其他红色家族分享权力与利益的空间。他们希望结束个人独裁,却未必愿意结束共产党的政治垄断;希望恢复集体领导,却不一定承认中国人民拥有选择制度和政府的权利。

  蔡霞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中共红后代能否真正站到中国民众一边,共同推动政治转型?这不仅是一道政治选择题,也是一道有关身份、利益和历史伦理的难题。

  一、反习之后,还有一道更深的分界线

  今天,中共体制内外对习近平的不满已经相当广泛。改革派不满他终结改开,企业家不满他打击民营经济,知识分子不满他压缩思想空间,地方官僚不满权力过度集中,部分军队将领和红色家族也未必接受他把整个党变成个人权力的工具。

  但是,反对习近平并不等于反对极权制度。有人反习,是因为他破坏了任期制;有人反习,是因为自己的家族被排挤;有人反习,是因为利益被重新分配;有人反习,是因为担心他的内外政策将共产党拖入灾难;也有人反习,才真正是因为认识到一党专政本身违反现代政治文明。

  这些立场表面上可能暂时汇合,最终目标却完全不同。一道真正的分界线因此显现出来:究竟只是换掉习近平,修复习近平之前的党国体制;还是以此为起点,结束一党垄断,建立以人民主权、基本权利和宪政法治为基础的现代国家?这正是红二代内部最深刻的分化。

  二、红二代从来不是一个政治共同体

  “红二代”首先是一种出身,并不是一种统一的政治立场。他们的父辈参加中共革命,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也由此进入新政权的权力核心。他们大多成长于军队大院、中央机关或者高级干部家庭,从小接近权力,熟悉体制内部的运行规则,也比普通人更容易获得教育、工作、经商和进入政治体系的机会。

  与此同时,他们中的许多人也经历过文革。父辈可能一夜之间被打倒、监禁和批斗,家庭从权力中心突然跌入政治深渊。因此,他们对共产党常常怀有一种矛盾感情:既把共产党视为父辈事业和家族荣耀的来源,也知道这部机器一旦失控,随时可以碾碎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

  这种双重经验,造成了红二代后来的不同选择。一部分人从文革得到的教训,是必须以制度约束权力;另一部分人得到的教训,却是必须重新掌握权力,避免自己的家族再次成为受害者。前者可能走向自由与宪政,后者则可能走向更强烈的权力占有欲。

  三、“江山继承者”:习近平与薄熙来

  习近平与薄熙来的崛起,体现了红二代中“江山继承者”的政治逻辑。在这种逻辑中,父辈的革命经历不仅是家族记忆,也是一种可以继承的政治资本;中华人民共和国不是全体国民共同组成的共和国,而是父辈“流血牺牲打下来的江山”。

  习近平与薄熙来在政治风格、个人性格和权力道路上有所不同,甚至曾经是激烈的政治竞争者,但二人都善于调用红色传统、革命血统和强人政治。薄熙来在重庆唱红打黑,试图以群众动员、红色文化和个人魅力建立政治声望;习近平则在掌权后重建党魁崇拜,强调红色江山、红色血脉和绝对忠诚,并最终打破任期限制。他们争夺的是谁更有资格代表和掌握红色江山,不是这座“江山”是否应当归还人民。

  四、反思的一代:在良知与家族边界之间

  在公开拥护党国与彻底告别党国之间,还有一批值得重视的红二代。他们亲历文革,有些人参加过早期红卫兵运动,也亲眼看到父辈从国家领导人沦为阶下囚。改革开放以后,他们开始反思个人崇拜、阶级斗争和政治运动,呼吁恢复历史真相、保护人的尊严、约束公共权力。

  陈毅之子陈小鲁,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文革初期,陈小鲁曾任北京八中学生造反组织负责人。2013年,他公开向当年受到批斗和伤害的学校领导、老师道歉,承认自己没有勇气阻止迫害,并为自己参与政治批判承担责任。在许多文革参与者把责任全部推给时代、毛泽东或者政治环境时,陈小鲁愿意承认个人的道德责任,这一步并不容易。他晚年也多次反对文革回潮,主张面对历史、吸取教训。不过,陈小鲁的反思主要集中于文革灾难、个人崇拜和政治运动。他并未彻底否定父辈革命及共产党政权的正当性,也没有走到主张结束一党统治的位置。他更像一个具有历史良知的体制反思者:希望共产党记住教训、恢复理性,而不是告别共产党。

  宋任穷之女宋彬彬同样是一个无法绕过的人物。1966年,她曾在天安门城楼为毛泽东佩戴红卫兵袖章,“宋要武”由此成为文革暴力文化的象征。2014年,她回到母校北京师大女附中,向文革中受到伤害的师生公开道歉,其中包括被殴打致死的副校长卞仲耘。宋彬彬的道歉引发很大争议。批评者认为,她对自身责任的说明仍有保留,一些关键事实也没有得到彻底澄清。但这场争议至少揭开了红色后代必须面对的问题:他们不能只把自己叙述成文革受害者,也必须审视自己是否曾经借助政治身份、群体权力和革命话语伤害别人。

  马文瑞之女马晓力,则更多表现为党内开明派。她曾公开反对以红歌会等形式复活文革文化,批评人民大会堂演出出现文革标语;她还与其他体制内人士联署公开信,要求中共党代表、中央委员及其家庭公示财产。相关公开信仍带有鲜明的“救党”色彩,却已经触碰到权贵政治最敏感的利益问题。

  罗瑞卿之女罗点点,则通过回忆录和公共行动反思红色家族的历史。她不喜欢被简单贴上“红二代”标签,却长期书写大院生活、家族沉浮和文革创伤,剖析红色后代的精神世界。后来,她推动“生前预嘱”和尊严死亡,把关注点从宏大政治转向个人对身体、生命与死亡的自主决定。这看似远离政治,实际上是对党国集体主义的一种温和反拨:人的生命首先属于自己,而不是家庭、组织或者国家。

  胡耀邦之子胡德平、胡德华,也经常被视为红二代中的改革派代表。他们延续胡耀邦平反冤假错案、主张思想解放的政治遗产,对改革停滞和社会倒退保持警惕。但其公共影响力和道德声望,又在很大程度上来自父亲胡耀邦。这形成了开明红二代共有的悖论:他们借助父辈的政治声望推动改革,却还没有完全摆脱以父辈身份获得公共代表性的传统。

  这些反思者不能与习近平、薄熙来式的“江山继承者”等量齐观。他们对文革的反省、对个人崇拜的抵制和对权力约束的呼吁,都有真实价值。但是,这种反思大多停留在三个层面:反思文革,而未必系统反思中共革命;反对个人独裁,而未必否定一党统治;要求共产党改正错误,而未必承认人民拥有更换共产党的权利。他们已经从红色血统的自我陶醉中走出,却仍站在父辈事业的边界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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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罗宇:从红色家庭走向制度决裂

  罗瑞卿之子罗宇,则越过了这条边界。罗宇曾在解放军总参谋部装备部任职,拥有大校军衔。1989年六四镇压后,他在海外没有按期归国,随后辞去军职,被开除军籍和党籍。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失势,而是一次主动的道德选择。

  罗宇后来出版《告别总参谋部》,披露中共军队和六四镇压的相关内幕。2015年底,他连续发表《与习近平老弟商榷》系列文章,直接指出中国问题的根源是一党专政,并劝习近平推动政治民主化。他提出的改革次序相当明确:开放报禁,允许新闻自由;开放党禁,允许反对党存在;实行司法独立;通过自由选举产生政府;推动军队国家化,使军队不再成为某个政党的私产。罗宇公开信的主要主张与生平记录显示,他已经不是要求共产党“恢复初心”,而是要求结束共产党垄断政治权力。

  这一点使罗宇与一般开明红二代有了根本区别。他并没有因为父亲是开国大将,便把中共政权视为罗家可以分享的革命遗产。相反,他从军队内部的经历和六四枪声中认识到:如果军队效忠政党而不是国家,如果权力不受选票和法律约束,那么任何所谓革命功勋最终都可能变成镇压人民的资本。

  有意味的是,罗宇与罗点点是兄妹。兄妹二人分别呈现了红二代反思的两条道路:罗点点从家族记忆与生命尊严出发,反思红色历史;罗宇则进一步进入制度层面,明确要求开放党禁、结束一党专政。前者是一种公共伦理的觉醒,后者已经构成政治上的决裂。

  六、蔡霞:从党内改革者到体制决裂者

  蔡霞走过的是另一条决裂道路。她出身军人家庭,长期任教于中共中央党校,研究党的建设,曾相信共产党能够通过自我改革走向现代政治。她不是从体制外部观察共产党,而是在党国意识形态的核心机构内部认识它、解释它,也一度试图改造它。

  她的变化经历了一个漫长过程。最初,她批评具体政策和权力滥用;后来,她为任志强等受到打压的人发声;再后来,她逐渐认识到,问题并不仅仅出在习近平的个人品质,而在于一个不受人民授权和约束的政党机器,必然排斥异议、吞噬规则,最终走向个人独裁。

  2020年,蔡霞被开除党籍,退休待遇被取消。此后,她明确主张结束一党专政,推动中国走向宪政民主。在《失败的党》等文章中,她系统说明了自己从党内改革走向制度决裂的过程。这一步对普通反对者而言已经艰难,对红二代和党内知识分子而言则更加痛苦。因为它不仅意味着改变政治观点,也意味着重新审视父辈、家族与自己曾经生活其中的整个世界。

  蔡霞所说的“迈过这道坎”,首先是迈过自己内心的坎:承认先人的理想和牺牲,并不能自动证明后来建立的制度具有永久合法性;承认自己曾经真诚信仰过共产党,也不能成为拒绝面对历史的理由。人可以理解父辈,却不能把父辈的选择变成后代必须永远服从的政治遗嘱。

  七、任志强:不肯向皇帝低头的人

  任志强不是政治理论家,而是从党政军干部家庭走出的国企经营者。他长期敢言,具有红二代特有的自信、强硬与不服管束。他相信市场化,批评政府干预,也主张公民拥有知情权和表达权。

  习近平上台以后,任志强与新权力秩序之间的冲突逐渐公开。当习近平要求媒体“姓党”时,任志强公开提出质疑;当个人崇拜和疫情中的政治表演进一步发展时,他的批评直指那个“剥光了衣服也要坚持当皇帝的小丑”。随后,他被开除党籍,并以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等罪名判处十八年有期徒刑。

  对于任志强,既不能简单地把全部经济指控都当作虚构,也不能脱离案件发生的政治背景。他真正触犯的,是习近平重新建立的君臣秩序。在习近平眼中,红二代也不能再以过去那种“自己人”的身份议论最高领袖。他们必须像普通官僚一样绝对服从。任志强拒绝完成这种身份转换。他可以接受自己曾是体制中人,却不肯接受自己成为皇帝的臣仆。

  任志强是否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宪政转型理论,仍可讨论。但他以失去自由为代价,守住了说真话和拒绝屈服的个人尊严。这使他与那些只在私下抱怨、等待重新分配权力的红二代有了根本区别。

  八、刘亚洲:有思想的体制异议者

  刘亚洲是红二代分化中最复杂的人物之一。其父刘建德是参加过新四军的军队干部,他本人后来成为李先念的女婿,进入更高层的红色权力网络,并一路晋升为空军上将、国防大学政治委员。

  刘亚洲视野开阔,熟悉国际政治,也留下大量关于战争、国家战略、美国和苏联解体的文字。他的一些言论触及民主、制度竞争和军队改革,被外界视为军中少见的开放派。

  但刘亚洲不能被简单归入自由民主阵营。他的思想中既有对政治改革的呼吁,也有强烈的国家主义与强军思维;既批评僵化体制,也拥护党的领导;既谈论民主的力量,又参与反美意识形态宣传;既有反对个人崇拜的表达,也曾公开赞扬习近平、强调维护最高领袖的权威。

  后来刘亚洲遭到整肃。关于他被判处无期徒刑的消息流传甚广,但至今仍缺乏公开完整的官方裁判文书。无论其案件中是否存在经济或生活作风问题,都不能排除政治不信任是他失势的重要背景;但同样不能因为他受到习近平打击,就把他重新塑造成自由民主斗士。受迫害不自动等于拥有民主理念。反对一个独裁者,也不等于反对独裁制度。

  刘亚洲代表的是红二代中一种典型人格:有才华、有见识、有独立判断,也敢于在一定范围内批评最高权力;但他的政治想象仍未完全越出红色国家主义与党国体制。他不愿做庸臣,却还没有成为现代意义上的公民。

习近平埋伏笔大阅兵红二代坐花车那件事还在发酵| 博谈网

(资料照片)

  九、红三代薄瓜瓜:尚未完成的选择

  如果说蔡霞、罗宇、任志强和刘亚洲展示了红二代的不同道路,那么薄瓜瓜则代表了红三代尚未完成的选择。

  薄瓜瓜既是红色特权体系的受益者,也是残酷党内斗争的受害者。作为薄一波之孙、薄熙来之子,他从小享受了普通中国人难以获得的教育和社会资源。父亲一度成为最有希望进入最高权力核心的政治人物之一,他本人也生活在红色家族的光环之下。但2012年以后,家族命运突然逆转。父亲被判无期徒刑,母亲因海伍德命案被判死刑缓期执行。薄瓜瓜留在海外,在很长时间里保持沉默。

  2024年,他前往台湾结婚,并在婚礼致辞中称父母“忍辱负重”“为人民、为大局牺牲”。这些话表明,他仍然主要从儿子和家族成员的立场理解父母的命运。这种感情不难理解,也应当得到尊重。一个儿子没有义务通过公开谴责父母来换取外界的政治认可。无论父母在政治和法律上应当承担怎样的责任,亲情本身都不应被政治审判。

  但尊重薄瓜瓜对父母的感情,不等于接受薄家的自我叙事。薄熙来的失败当然包含高层权力斗争的因素,但他并不只是党内斗争的无辜受害者。重庆时期的群众动员、唱红打黑以及权力对司法程序的侵蚀,同样需要接受历史检验。谷开来涉及的海伍德命案,也不能因为中共司法缺乏公信力,便自动被解释为政治构陷。

  薄瓜瓜未来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不是是否背叛父母,是能否把对父母的爱与对事实、法律和公共正义的尊重区分开来。他可以继续爱自己的父母,也可以质疑中共处理薄家案件的程序;但一个现代公民还应当承认:任何政治人物,包括自己的父亲,都应当受到独立司法、新闻自由和社会监督的约束。

  薄瓜瓜究竟会把家族悲剧理解为“忠臣遭奸臣陷害”,期待有朝一日恢复薄家的名誉;还是由此认识到,不受约束的权力最终会伤害每一个人,包括最接近权力的人?他尚未给出答案。

  十、红色后代必须跨过的三道门槛

  判断一个红二代或者红三代是否真正走向现代政治,不能只看他是否批评习近平,也不能只看他是否遭到中共迫害。至少需要观察三个问题。

  第一,他是否承认红色血统不构成统治资格?父辈参加革命,可以成为家族记忆,却不能成为子孙天然拥有政治地位的理由。共和国不存在政治贵族,更不存在“江山继承人”。

  第二,他是否承认共产党的历史必须接受完整审判?中共革命有其复杂的社会背景,也曾吸引无数怀抱理想的人参加。但个人动机的高尚,不能遮蔽制度造成的灾难。土改、镇反、反右、大跃进、文革和六四,都不能用“父辈初心”加以回避。

  第三,他是否承认中国人民拥有制度选择权?真正的政治转型不能只是红色家族内部重新议定权力分配,也不能由某些开明红二代代替人民安排未来。共产党是否继续存在、是否继续执政,应当由自由选举和宪政程序决定。

  跨过这三道门槛,红色后代才可能从开明贵族转化为现代公民。

  十一、江山到底是谁的?

  红二代、红三代当然可能在中国转型中发挥作用。他们了解体制,拥有信息、关系和一定的社会影响。一些人能够减少权力集团的抵抗,一些人可能在历史转折时推动政治妥协,还有一些人能够公开证实中共内部的真实运行方式。

  但他们不是中国的天然领导者,更不是人民的法定代理人。中国未来的政治秩序,不能从一个红色家族转交给另一个红色家族,也不能从一个强人转交给另一个所谓开明强人。真正的转型,是结束所有家族、政党和领袖对国家的永久占有。红色后代可以参加未来中国的建设,但只能以普通公民的身份参加。他们可以继承父辈的私人记忆、人格风范和精神遗产,却不能继承父辈通过战争获得的国家权力。

  陈小鲁、马晓力、罗点点等人已经开始反思红色历史,却大体仍停留在父辈事业的边界之内;罗宇在六四枪声后选择出走,并明确要求结束一党专政;蔡霞从党内改革走向制度决裂;任志强以失去自由证明自己不肯成为臣仆;刘亚洲仍停留在党国、国家主义与个人独立之间的矛盾地带;薄瓜瓜则站在家族记忆与现代公民意识的入口,尚未完成自己的选择。

  他们最终面对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这是谁的党?谁的国?谁的江山?答案不应当由革命胜利者的子孙继续垄断。江山不是毛家的,不是习家的,不是薄家的,也不属于任何所谓红色家族。现代政治中,本来就不应再有供人继承的“江山”。国家属于全体国民,权力来自每一个公民。

  红二代、红三代最后的历史选择,就是继续把自己看作红色江山的继承人,还是放下血统赋予的优越与负担,成为与所有中国人权利平等的现代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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