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有你这个爸爸。可是跟很多华人的爸爸一样,你一辈子都不懂得怎么把爱讲出口。不过我一直都知道。
小时候我很敏感,也很爱哭。我怕黑,会冲进你房间,“爸,我要pok pok。”意思就是要你轻轻拍我,拍到我睡着。你就真的一直拍,拍到我睡着为止。
“爸!我房间有蟑螂!”我一叫,你就冲进来,一下子把它解决掉,然后丢下一句“男孩子来的,连蟑螂都怕,以后怎么做大事?”
中学的时候我要安静一点念书,那时候还没有什么蓝牙,你就自己做了一条30呎长的耳机线,这样你可以继续听你的新闻台,又不会吵到我。
我拿过的每一张奖状、每一个奖杯,你全部留着,一个一个排在柜子里,拿出来给亲戚看。我知道你到现在还会时不时拿出来擦一擦。
但你又是那个想尽办法不让我念书的人。“阿boy,放下书啦,爸带你去吃你最爱的roti canai。”“不然爸带你去你最爱的那间餐厅,好不好?”我跟同事讲,我爸爸从小就用好料收买我,叫我不要读得太辛苦,他们到现在都不相信。
你最常讲的就是那一句,“你阿公不识字,但他是个老实人。爸只要你做一个老实人。”
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不拦。连我书读到一半跑去打游戏,你也只是站在我后面看,看完讲一句,我真的不懂你在做什么。
小时候我很崇拜你。我会指着一栋高楼跟朋友讲,那间是我爸爸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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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大以后,我发现我不太会跟你讲话了。也许在你心里,我还是那个17岁第一次离开家的孩子。你想保护我,想把你懂的道理讲给我听,可是你还在对一个中学生讲话。每次回家,我们最后都会为了一些事吵起来。
我念研究所那几年你患癌,你瞒着我。其实姐姐早就跟我讲了。然后你就整整一年不跟我讲话,一直到疗程结束。那就是你的方式,把我挡在外面,就当作保护我。
我必须承认,我怨过你。不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爱我。是因为这些年我过得很辛苦。那些斗来斗去的人事,一条怎么走都走不通的路,生活一关接一关丢过来。这些,一个pok pok已经解决不了了。
我也怨过你,怨你怎么可以那么容易就满足。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去弄好你的膝盖,为什么不肯戴助听器。我这个做统计的脑袋,把每一件事都当成一道算得出答案的题。
可是不是每一件事都算得出来。你弟弟们走了以后,你心里破的那个洞,我一直不知道要怎么补。于是我跟你吵政治,嫌你爱看的那些节目,一直重复地念,去弄膝盖,戴助听器。
但这些底下,其实是我很孤单。我很想有个人懂我,很想你来,或者至少,让我曾经最崇拜的那个人陪我一下。17岁出去以后,日子一年比一年难,难到我快撑不下去。
我知道,你其实也在等同样的东西。
我永远有一个读者
不过,就算我们很少讲话,我们还是有我们的方法。
我有一个自己的网页。我知道你每天都会去看,一行一行地对,就为了看我最近在忙什么。然后你会很客气地说,“阿boy,我看你收太多学生了。”“阿boy,别去讲那么多演讲了。整天在外面跑,你几时才找得到对象?”
最让我心痛的是,你的浏览记录被清掉那一次,你最担心的,是再也找不回我那个网页。
你可能一直都不知道,那个网页,很大部分是为你做的。每次我学到一样新东西,只要觉得可以让你读得轻松一点,我就去做。把论文做成podcast给你听,在论文上面加注解。我知道你其实没什么话可以跟我讲,所以我做了一个可以跟你讲话的机器人。
有人问我,为什么我的网站要做得这么讲究。真正的答案很简单。我知道,我永远有一个读者。
看到你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慌了。
“阿boy,我走了以后,你妈妈一个人在马来西亚,谁照顾她?”
“阿boy,那等你妈妈也走了,谁来照顾你?”
我可以算出星星在星系里怎么走,可以拿整个宇宙的结构来验算。可是我算不出,要怎样才能变成你以为你会有的那个儿子。你可能到最后都不知道,那真的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
所以我拼命跟时间赛跑。我跟自己讲,我可以把我的人生弄清楚,我只是要快一点。我不停地做。所有的事我自己扛。我不再跟你讲我在面对什么。我搬了出去。
然后这个星期,全部停了。答案还没找到,时间先到了。我失去了那个唯一重要的读者,刚好就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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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爸,谢谢你。
谢谢你这样无条件地爱我。
谢谢你宁愿自己一个人想我,也从来没有拿这个来挡我的路。
我跟你讲过我有能力照顾自己,那是真的。是你给我自由去做我想做的事,所以我学到的东西,够我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养活自己。
我会没事的。就是因为我一直照你讲的,做一个老实人,走难走的那条路,不走好走的那条。
还有,你一直叫我存钱。我要跟你讲,我已经存到超过你给我定的那个数目了。
谢谢你相信我会替自己做对的选择,连我做错的时候,你也还是相信。
我会解决我的问题。这件事,你现在最不用担心。
你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你以我为荣。但我希望,你是的。
也许讲得太迟了,但是爸,我爱你。谢谢你。我原谅你,也请你原谅我。
希望你已经平静了。你以前最爱旅行。希望你现在,可以再去走一次那些地方。
爸,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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